“有事就打电话,老朋友!白天晚上都行,答应我,好不好?”
徐恩淑疲惫地点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李淑英正把那双手捧在掌心里。那一瞬间,她竟有些认不出来:松弛的皮肉,薄薄皮肤下面浮着清楚的青筋——真的是自己的手吗?
李淑英和朴东奎这两个老朋友,一个小时前突然上门,带着太极堂的蛋糕,也带来一整套不容拒绝的安慰。徐恩淑当然感激,只是此刻,她什么都接不住,只想等他们离开以后,终于喝上那杯惦记了一整天的酒。
退休以后,人是不是忽然就会拥有太多时间?
“我会的,现在大概只需要休息一下。”
“对,你就是得休息!有任何事都跟我们说。”李淑英继续,“狗也可以交给我们遛,你随时可以到高阳市郊来住几天。”
李淑英又给了她一个漫长的拥抱,松手以后仍不放心,直直望着她的眼睛,朴东奎幸好只是挥了挥手。
两个人总算下楼,徐恩淑把狗放回屋里,锁上门,眼泪又掉了下来。所有人都在逼她感受——用关心,用拥抱,用一句句“你还好吗”。这样下去,她还怎么把任何东西重新压回去。她抹掉脸上的泪,正准备去厨房拧开纸盒红酒,门又被敲响。
他们又忘了什么?徐恩淑筋疲力尽地开门,以为朴东奎和李淑英又回来补一个拥抱。可门外站着的是尹秀雅和她母亲金贞淑。徐恩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金贞淑。她脑子里先闪过一个念头:母女俩还是一样好看,她们一直都好看。紧接着,尹秀雅一头扑进她怀里,失控地哭起来,金贞淑也抱上来,三个人就这样堵在门口,抱着哭了好几分钟。
我真的承受不了这么多爱了,徐恩淑想。再这样下去,她连独自崩溃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们能进去坐一下吗?”
金贞淑最先松开手,也最先恢复镇定,“只是来收拾秀雅楼下一些东西,警察跟着我们,不过他说可以在下面等一会儿。”
“当然,进来吧。”徐恩淑含糊地说,“家里乱,我也乱,不过见到你们还是很好。”
她带两人进客厅,把扶手椅上的一摞书搬到地上,“喝杯酒吗?”
“现在喝酒可能有点早,你有咖啡吗?”
“壶里应该还有一点,不知道凉了没有,我拿杯子。”
徐恩淑从沥水架上拿了两个杯子,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厨房台面上的红酒盒。回到客厅时,尹秀雅已经蜷在沙发里,头靠着母亲肩膀,两条腿收在身下。金贞淑像哄午睡的小孩子一样,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脸。徐恩淑倒上咖啡,在摩洛哥地垫上坐下。
“你们还撑得住吗?”
“秀雅现在很难受,其实我们大概都一样。这段时间太不真实了,对吧?”
徐恩淑点头,再没有比这更不真实的了。
“而且当然还有……”
金贞淑压低声音,“……姜道允偏偏现在跟她分手。”
“妈!”
尹秀雅恼火地看了母亲一眼,却马上又靠回她肩上。
“唉,小可怜。”
徐恩淑同情地点点头,同时暗暗希望她们快走,“你呢,恩淑?你还好吗?”
徐恩淑很想编个假话,把接下来的情绪波动全部堵死,可还是没说出口。
“说真的,我不知道,我现在就是一小时一小时地过,想更远就受不了。”金贞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金钟秀呢?”
“还在首尔大学医院做检查。我想他会没事,我每天都去看他。”
“天啊,真是一团乱麻,所有事都太惨了。”
金贞淑喝了口咖啡,放下以后,不动声色地把杯子往远处推了推。
“警察还是没有嫌疑人?什么都不肯跟我们说。”
“据我所知没有。”
徐恩淑一度想把自己的文档小说手稿说出来,最终还是放弃了,解释起来太累。
“我在想,他们有没有查韩成浩……”
金贞淑意味深长地抬起修得极整齐的眉毛,“智妍她爸?”
“在我看来,他对女儿一直有一种病态的执着,那种崇拜,不太健康。”
“父母不都疼孩子吗?”
徐恩淑朝尹秀雅露出一个想缓和气氛的笑,金贞淑把手臂保护性地环到女儿肩上。
“他那个已经不是普通的疼爱了。我完全可以想象,只要智妍身边出现男人,他就会嫉妒。”
“韩成浩做事一直就是那种推土机式的独断专行。”
“妈,够了!”尹秀雅翻了个白眼,头仍靠着母亲肩膀。
“你就别掺和了行不行?”金贞淑给了徐恩淑一个沉重的眼神。
“我劝秀雅去找专业人士谈谈,可你知道年轻人有多固执——”
“闭嘴!”尹秀雅猛地坐直。
“你能不能有一次……就闭嘴,我失去了……”她又哭起来,“……我最好的朋友。你却叫我去看心理医生。她被人杀了,妈的,被谋杀了。去他的!我下楼收东西。”
她站起来,准备冲出客厅,到了门口,却又停住。
她走回来,亲了亲徐恩淑的脸。离开时,徐恩淑皮肤上留下一道泪痕,徐恩淑一直等她走远,才抬手擦掉。“我可怜的孩子。”金贞淑也擦了擦眼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好了,我还是下去照看她吧。”徐恩淑按住她肩膀,“你刚才说智妍她爸,是认真的?”
金贞淑吃惊地看着她,“当然。”
“你告诉警察了吗?”
“我已经跟负责询问我们的刑警说了自己的看法。至于他们听不听,那就不知道了。”
“我们以前跟韩家关系非常好,但说实话,我从来就不喜欢那个男人。”
她嘴角浮起厌恶。
“乡下土财主偏偏还装上流,手段又粗暴。他和那帮生意伙伴也一样,一群年纪大了、钱和权都多得过头的老男孩。恶心。”
“老男孩?”
“你知道的。那一圈生意关系,出去打猎、吃昂贵的饭、找女人,谁知道他们还干什么。”
“我一直觉得韩成浩和他那帮人道德上有股腐味。”
“金英浩也一样,虽然他名气大得不得了,评论家个个都爱他。”
“你说我的金英浩?那个金英浩?”
徐恩淑下巴都快掉了,“哦,对不起,恩淑,我忘了你认识他。”
“算了,他大概没问题。我主要受不了韩成浩。”
金贞淑起身走向门厅,徐恩淑跟过去,又被抱了一遍。
“照顾好自己。我会在首尔陪秀雅住一阵,我们住我妹妹家。想说话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徐恩淑挥手,关上门,脑子嗡嗡作响。
金英浩和韩成浩居然也认识,酒还得再等一分钟,她拿起电话,找到姜载勋的号码拨了出去。姜载勋回到办公室时,警务心理专家崔明哲已经等在那里。双手枕在脑后,两腿悠闲地交叠着,仿佛外面那桩越滚越大的凶案暂时与他无关。
崔明哲属于那种一辈子仿佛只买同一种格子法兰绒衬衫的男人,又用一把漂亮的大胡子补偿越来越严重的秃顶。姜载勋喜欢他。因为和不少同行不同,这个人是真的会听。尹瑞妍离开以后,姜载勋准备重返工作时,崔明哲曾经听他说过好几次。那些谈话如今全漂浮在过去半年的记忆浓雾里,细节已经模糊,但他对这个人的感觉一直不错。崔明哲朝他笑,“怎么样,载勋?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了吗?”
自从最后一次心理谈话以后,姜载勋还没跟他单独待过。
此刻突然只剩两个人,他莫名感到一阵强烈的尴尬。
“挺好,一直在往前走。咖啡?”崔明哲说不用,姜载勋当没听见,立刻跑去茶水间的咖啡机旁。
以前那个老怪物会吐摩卡和维也纳咖啡,现在换成一台流线型的全自动意式机,花的时间是原来两倍,味道一样难喝。姜载勋按下“意式奶咖”,要是自己能变成那种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人就好了。
等他端着咖啡回来,崔明哲已经把笔记铺在桌上,“要等恩静吗?”
“她应该马上来,我们先开始。”
“好。”
崔明哲沿着鼻梁往下看笔记,嘴抿得像个悲伤的小丑。
那些纸大概放远半米,会更适合他的眼睛。
“先从韩智妍这起谋杀说。”
崔明哲把笔记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先确定最明显的一点:这是一起有组织的杀人——有方法、有计划,也有明确的智力控制,不是失控,更不是混乱型作案。”
“作案者会逻辑思考,会提前计划,在现场大体保持控制。”
“做自己决定要做的事,不因为意外而惊慌,这要求一定的心理稳定度和智力。”姜载勋把杯子放下,在他对面坐好,“不是一个毒瘾发作、进屋偷音响的人。”
“正是。”崔明哲抓了抓胡子。
“问题就在这里。一个平时聪明、能自控的人,为什么要这样杀人?”
“我们可以先把常见的七类杀人动机过一遍,用排除法。之后再谈凶手作案后的行为,把可能的人套进去,慢慢缩小范围。”姜载勋点头,“利益、狂热信念和排除异己,先划掉。同意?”
姜载勋又点头,崔明哲真的在纸上划了一笔,像面前确实摆着一张动机排除表。
“两起谋杀都带着明显的快感驱动行为,但既然两个受害者看起来都没有遭受性侵,□□这一类大概也可以划掉。”
“这样剩下三个主要动机:嫉妒、刺激和复仇。”他停了一下。
“我的第一感觉是,刺激对这个作案者很重要。”
“所有那些布置,脸上的刀刻图案,把一份文档小说手稿变成现实,本身都极端戏剧化。”
“我猜,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习惯用创造性方式表达自己的人,艺术表达对他并不陌生。”
“再看他后来写的那段文字,语言也不笨拙。”崔明哲拿出打印稿,扫了几眼。
“反过来说,一个在艺术表达上已经得到充分认可的人,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强烈的需求,再通过杀人实现这种表达。”
“所以我不认为,我们在找一个极其成功的职业艺术家。”
“而且我得强调,刺激本身不可能是核心动机。这里还有更强烈的情绪。”
“嫉妒?”崔明哲若有所思地扯了扯胡子。
“有可能占一部分,嫉妒是一台动力很强的发动机。”
“但按我目前知道的,真正有强烈嫉妒动机的只有徐俊赫。”
“大部分以嫉妒为动机的杀人发生在家庭关系中,尤其牵涉孩子时,损失感更大。”
“这不代表我们的凶手完全没有嫉妒,只是它大概不是最核心的东西。”
“那就剩复仇。”姜载勋想起那些漫长的星期——不,是几个月。
那段时间,复仇几乎是姜载勋身体里唯一还活着的情绪。
每一天,只要他没有真的开车冲到李民浩的首尔公寓,把那个男人和尹瑞妍一起枪杀,就算赢了一次。如今想来像别人的人生,可实际上,并没有过去多久。
崔明哲抬起一根教导意味十足的手指,“复仇。”崔明哲说,“很多暴力情绪最后都会回到这里。”
“长期压下去的愤怒、屈辱和受伤感,积到某个时候,就会开始寻找出口。”“网络文本里,作者把自己说成终于开始书写自己故事的人。”
“也就是说,他过去一直受制于别人,现在终于夺回了自己人生的控制权。”
“靠杀韩智妍和徐俊赫?”
“对。”
“不过赵泰植关于第二起谋杀,有一点可能说对了。”
“徐俊赫的死很可能还带着必要性——因为他知道了凶手的什么事。”
“正常情况下,这甚至意味着,徐俊赫和凶手之间曾有一定信任关系。”
“否则他为什么不先来找警方?”
“不一定。”姜载勋说,“徐俊赫很特别,他本来就不信任警察。”
“即便怀疑某个人,他完全可能找到理由,直接去质问对方。”姜载勋脑子里浮现那个年轻人。
带着自己怪异的天真,一步一步爬上通往王冠阁楼的陡梯,去面对一个杀人犯。他本来可以把怀疑交给警方,却有什么东西,让他作出了错误的选择。
楼梯尽头,当时是谁在等他?
“抱歉迟到了,刚跟济州岛那边通完电话,你们到哪一步了?”吴恩静推门进来,看着崔明哲和姜载勋。
两个人分别靠在办公桌两侧,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平静、近乎沉思的气氛。这种气氛本能地惹她烦,太像这两个男人一起钻进了什么知识分子心理岔路,而案子根本没时间让他们散步。
“刚谈到徐俊赫可能认识杀他的人。”姜载勋说,“就到这儿?”
吴恩静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这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还以为今天叫心理专家来,是为了做画像,让我们找到凶手。”她拖过一把椅子,故意很响地在桌尾坐下。
“我们总共才聊了五分钟,还没把密码破解。”
崔明哲干巴巴地说,“不过现在你来了,当然就好办了。”
“对啊,我就是这个意思。”吴恩静忍不住歪嘴笑了一下,这崔明哲其实挺对她胃口。
他扬了扬眉,把谈话重新拉回正轨。
“画像先放一下。我们反过来,从你们手里现有的人开始。”
“接下来的目标是谁?”
“朴正勋和权泰洙都相当倾向于男性作案者。”姜载勋说着,看了吴恩静一眼,“智妍身边有能力作案的男人里,首先是她父亲韩成浩,谋杀发生时,他碰巧也在首尔。”
“按他妻子的说法,他整晚都在酒店房间,酒店客房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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