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顺姬大概是吴恩静这辈子见过年纪最大的人,背已经弯得很厉害,身体与其说是站着,不如说更接近向前弯曲,脸上的皱褶深得像老树皮。
老太太很友善地把吴恩静迎进西归浦市安德面山村边坡上的小木屋,此刻正穿行在厚重的老家具之间,用一只小锅煮咖啡。偶尔,她会费力抬起脖子,从弯曲的身体深处往上看,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那笑,比她至少八十五岁的身体看起来年轻了好几代。
吴恩静把腿伸到略低的餐桌下面,庆幸自己总算活着抵达。飞机降落济州国际机场时又猛又颠,风大得吓人。更糟的是,她一路憋得快炸了。因为强烈颠簸,机上厕所关闭,她根本没法用。来机场接她的济州警察同事,只能老老实实等她先冲进到达大厅女厕所,解决完人生大事。等车终于驶出机场,穿进被草地和海风包围的山路,吴恩静从不止一个意义上轻松了下来。
朴贤泰的童年家是一栋小小的红色木屋,夹在几栋散落的灰色木房之间。屋顶覆着黑色防水材料。一条路把村子切成上下两片。除此以外,就是草、山、海和鸟。金顺姬从父母手里继承了这栋房子,一辈子都住在这里。四个孩子都在这里出生,丈夫和最小的儿子也都葬在附近。
吴恩静问她,一个人住在山里,离什么都这么远,会不会辛苦。金顺姬像是真的没明白这个问题,对她来说,这里不是“离得远”,这里只是家。
她倒是先道了歉,说自己的标准韩语已经有些生疏。等她把黑咖啡和一碗裹着巧克力的乐天饼干摆上桌以后,便双手叠在膝头,不用吴恩静催,自己慢慢说了起来。
她带着柔软、像唱歌一样的济州口音,说得很慢,每句话之间都留着很长的空隙。
“贤泰是我的心肝,是我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生孩子以后,才来的那个儿子。对,对,是我的心肝。”
“他要去本土读书的时候,我哭了。我知道他一定会在那里爱上一个人,然后留下来,后来果然是这样。”
“你说韩智妍?”
老太太像没听见。
“崔秀京,他以前的妻子,太严厉了,她根本不尊重他。”
“我的孩子就像故事里那头只想闻花的公牛,温柔、心软,太爱做梦,不适合那种女人。”
“他们当然没能长久。她受不了他,也受不了他那些计划,贤泰不在乎钱。这一点她永远不能原谅。”吴恩静拿了一块饼干,偷偷看时间。
自己真的是一路飞到济州岛来听这些?
姜载勋站在徐恩淑门外,指腹顺着门框上的刻痕慢慢划过,一、二、三、四、五,一颗五角星。刻痕把厚厚的灰漆割开,周围掉下一圈碎屑。早些时候,指纹鉴识员已经来过,门框上还残留着一点细粉,又是指纹,又是痕迹,多半最后还是什么都用不上。更多的星星,韩智妍手腕上也纹着星星。可它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凶手到底想告诉他们什么?
门终于打开,露米和哈鲁在徐恩淑脚边叫个不停。她看起来像被生活反复用过好几遍,可公寓却出人意料地整洁,比姜载勋上一次来时好得多,空气里甚至有刚擦过木地板的味道。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小暴君,安静,进来吧,它们其实什么都不会做。”姜载勋侧身穿过两条狗,走进客厅。
这一次,他坐进扶手椅以前,不需要先推开书堆或者收走旧盘子,“怎么样?昨晚受到惊吓过后,恢复一点没有?”
徐恩淑在对面沙发坐下,“我不知道。”
“之前我拼命想让你们相信我,相信真的有人来过。现在你们终于信了,我才开始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在这里不安全。”
她看起来仍然疲惫,可眼睛里多了一样昨天还没有的东西。
姜载勋在许多谋杀案家属身上见过这种变化,恐惧开始变成愤怒,“你开始跟我们认为很可能是凶手的人通信?”徐恩淑抬手,阻止他继续。
“我知道,我知道那很蠢。我根本没想清楚就——”
“不只是蠢。”姜载勋严肃地看着她。
“这是极端危险,而且可能妨碍警方调查。”“我知道。”
“你昨晚那篇回复,和对方之后很可能出现在这里,这两件事之间很难说没有关系。”
“他完全可以杀了你。”徐恩淑低下头。姜载勋清了清嗓子。
“不过话说回来……”
“话说回来,它也确实打开了一些可能性。”
“某些可能对调查有帮助。”徐恩淑抬眼,额头拧出怀疑的纹路。
“我得确认一件事。”
“所以,我到底是在妨碍调查,还是帮了调查?”
姜载勋没忍住笑了一下。
徐恩淑盯着他看了两秒,也笑了,那一点笑意很浅,却让房间里原本紧张的气氛稍稍松了下来,“我们会尽力保护你。”
“我已经申请从今天开始,在你门外安排二十四小时监视,至少持续几天。”
“但无论怎么样,你必须清楚,自己是在把自己放进危险的处境里。”
“和一个杀人犯通信,是一回事。”
“像昨晚那样故意挑衅他,又是另一回事。”
“那很愚蠢,对谁都没有帮助。”
徐恩淑举起两只手,表示投降。
“明白,但你的意思是,如果信息内容先跟你们商量好,我继续给他写,可能对调查有用?”
“可能。”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看过他最新的回复?”
“那首诗?看过,你打电话时,我在本厅刚好也读到。”
“他说这是给你的身份提示,你从里面看出什么?”
徐恩淑眼神闪了一下,“我不知道是谁写的诗。”
“但很明显,有一个关于孩子的主题。”
“被抛弃的孩子,不被想要的孩子。”
“也许和智妍那次流产有关?”
姜载勋想到吴恩静。
她现在大概正坐在朴贤泰的母亲面前。朴贤泰的死,和那次流产有关吗?和凶手这首诗有关吗?
“还有别的吗?”
徐恩淑想了一会儿,摇头。
“好。晚点再读一遍,看有没有新的联想。”
“然后,我要你回复他。”
姜载勋停了一下。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他从洞里引出来。”
“到目前为止,你似乎比我们成功。”
“但不准挑衅。”
“内容要先给我们看。”
“放心,我不会再冒险。”
姜载勋身体前倾,他一定要让她真正理解,他们准备做什么,“这件事本身就是冒险。”
“不,是风险。”
“巨大的风险。”
“主动跟他通信,本身就已经远远超过我们通常会允许的范围。”
“我希望你明白。”徐恩淑迎着他严肃的目光。
“我明白。”
“但我已经陷进去到耳朵了。”
“我的房子,我的书,俊赫的死。”
“现在门框上又有星星。”
“你我都知道,这件事跟我有关。”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那几秒钟里,某种约定已经成立:她继续往深处走,他负责尽可能让她别沉下去。
最后,姜载勋点头。
“好。换个话题,今年春天那顿晚宴,你有客人名单吗?”
徐恩淑把一张纸推过来,他迅速看了一遍。
“谢谢,还记得当时聊过什么吗?”
“聊什么?那是3月!”
“尽量回忆,可能很重要。”
“智妍有没有跟某个客人说过话?比如金英浩,有没有争执?任何异常都可能有意义。”徐恩淑无奈地摇摇头。
“好,我会想。”
“为什么你专门提金英浩?”
“我们想更了解他,尤其是他和智妍父亲的关系。”
“你跟他有多熟?”
“只是通过共同认识的人,还有写作小组。”
“我在各种聚会上见过他五六次。”她的样子像还藏着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姜载勋猜不出是什么。
“你觉得他怎么样?”
徐恩淑左右晃了晃头。
“跟多数人一样,我大概是被他吸引,也被他压住。”
“他很有能力,也很有魅力,对文学和艺术非常了解。”
“不过他算不上真正亲切。”
“很有礼貌,很会做绅士,可不温暖。”姜载勋站起来。
“今天还打算去哪儿吗?”
“我欠金钟秀一次医院探望。”
姜载勋看了眼时间,监视应该一小时左右到位。
“行,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
“回家前直接给我手机打电话或者发短信。”
“我确保你到的时候,有人守在门口。”他走到门边,徐恩淑抓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谢谢你,载勋。”
“谢谢你保护我。”吴恩静不动声色地把胸口的饼干屑扫掉,又拿了一块,饼干有点怪,像放久了,不过用咖啡冲下去还行。她看了一眼这间老厨房,觉得自己像来参观民俗博物馆。这个年代居然还能过得这么原始,金顺姬幸好完全没察觉她的判断,也不需要催。
“贤泰会给我写信,很漂亮的信。”
“他会在信里讲自己怎么爱智妍。”
“对他来说,她是……梦里的女孩。”
“他不懂,追求那么年轻的女孩有多危险。”
“她太小了,还不懂爱,不过是在跟他玩。”
“后来……后来她怀孕了。”
老太太开始轻轻左右摇晃,声音变得含混,手指不安地摸着灰色针织袖口,“智妍她父亲非常、非常生气。”
“整个地方的人都恨贤泰。”
“最后他只能回济州岛,搬回来跟我住。”
“他一直住到死。”
老太太低下头,沉默了,吴恩静屁股已经被硬椅子硌疼。济州同事坐在外面的车里等,随时准备送她回机场。按这个谈话速度,她连晚班机都别想赶上。她清了清嗓子,双肘撑上桌。“你能想到济州这边有谁会恨韩家吗?”
“比如朴贤泰的兄弟?”
“有没有人可能为了替他报复韩成浩,去伤害智妍?”
“他杀了我儿子!”
那句话来得毫无预兆,金顺姬突然爆出的怒意,把吴恩静震得一时没有接上话。
“呃……你是说,韩成浩把他们拆散,又逼智妍流产,所以把朴贤泰逼到自杀?”
“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老太太盯着她,“他杀了贤泰。”金顺姬一字一句地说。
“他飞到济州岛,找到我儿子,把他从悬崖上推下去。”
“我是老太婆,我证明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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