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前轮一下卡进碎石,徐恩淑使劲把它拽出来,立刻后悔刚才为什么没坚持让金钟秀自己走。医生准他傍晚出去短暂走一圈,只嘱咐一句:别勉强,呼吸点新鲜空气总有好处。
金钟秀显然把“不勉强”四个字理解到位,坚持要坐轮椅。
算了,只要沿着宽阔平整的主路走,她大概还是推得动。她自己也确实该活动一下,哪怕只有几分钟,脑子里想点谋杀和凶手以外的东西。
“你小心点!太颠了!不能推稳一点吗?”
“我已经在努力了,金钟秀!你一个又老又瘦的男人,怎么能重得这么惊人?”
“谁老?难道进一次医院、五分钟需要别人帮忙,就得接受所有侮辱?”
徐恩淑咬住嘴唇继续推,他们经过公园里的儿童游乐区,沿大树下面的路慢慢往湖边走。小径绕过灌木时,水面和喷泉偶尔从前方露出来。两棵树之间拉着一条平衡绳,几个赤脚年轻男人轮流走。其中一个人在绳上朝他们挥手。
金钟秀回头看了一眼,不屑地咳了一声。到湖边以后,徐恩淑停好轮椅,锁上刹车,自己重重坐到旁边长椅。两个人被灌木半遮着,安静看着水面。垃圾桶旁,昆虫绕着冰淇淋包装纸嗡嗡打转;一只苍鹭站在岸边纹丝不动,盯着水面。
徐恩淑靠回长椅,让草木和夏天的气味慢慢把自己包住,这个傍晚原本很好。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金钟秀望着湖面上的天鹅,声音一下低下来。
“我受不了医院。”
“我这辈子就没住过院。”
“今天早上病房里又塞进来一个人,中间只挂一块破帘子,两个人各自憋着,生怕咳一声都碍着对方。”
“这叫人住的地方吗?”
“老天,我交了一辈子税,到底交给谁了?”
“家里最近也没多有趣。”徐恩淑干巴巴地说,“我甚至觉得医院可能更好。”
“至少死人比我们那栋楼少。”
金钟秀终于笑了一下,像是怕自己显得太开心,他立刻又把笑变成一阵咳嗽,仿佛真让气氛轻松下来是什么失职。
徐恩淑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安静坐着,看慢跑者经过,看海鸥在空中绕圈。
“我的孩子没打电话吧?”
“你的孩子?”
徐恩淑真的吃了一惊。
“什么意思,你有孩子?”
“三个。”
徐恩淑转身瞪着他。
“三个?金钟秀,你这个老骗子,这么多年从来没说过!”
“我还没老。”
“可……三个?”
“那为什么我从来没在家里见过他们?”
金钟秀咽了几下。
“跟李贞姬离婚的时候……就是我前妻,很难看。”
“往轻了说,也很难看。”
“孩子们选边站。”
“就这样。”
“可那已经二十多年了。”徐恩淑说,“他们早就是成年人了,甚至——算了,至少成年人。”
“都这么多年了,你们为什么还没把那场战争结束?”他耸肩。
“他们选了边。”
“后来我又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过一阵,她觉得那几个孩子麻烦。”
“事情就变成这样。”
徐恩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金钟秀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现在我都躺医院了,他们连电话都不打。”
“医院已经通知了。”
“他们就是怕一联系,最后照顾我的责任落到自己头上。”
“开什么玩笑。”
“你肯定还有孙子吧?说不定曾孙都有。”
“真的一个都不见?”
金钟秀摇头,用袖子恼火地擦眼睛,徐恩淑找不到任何真正有用的安慰话。
“真没想到。”
“这么大一个秘密,你居然藏了几十年。”
他挥挥手,显然已经后悔自己开启这个话题。
“凶手找到了没有?”
“没有,好像有好几个嫌疑人,但还没正式抓到谁。”
“我们两个大概也算被怀疑。或者说,我算。”
话一出口,徐恩淑先被一阵不安刺了一下。紧接着,悲伤整个压下来,沉得她几乎坐不稳。
“怎么,我现在又老得不能当杀人犯了?”
金钟秀真的有点受冒犯。
“不是,钟秀。”
“你只不过没像我一样,写出一本现成的杀人说明书。”
“谋杀不是发生在‘你’家。”
“也不是‘你的’声乐老师被扔进世宗文化会馆的水晶吊灯。”
徐恩淑向前弯下去,把自己交给绝望。
金钟秀笨拙地拍她背,三下,再配上一个安抚的“嘘——”。
她任由眼泪往下淌,直到再也流不出来,重新坐直时,金钟秀正担忧地看着她。
“你喝酒了吗?”
问题来得太意外,徐恩淑甚至先震惊到答不出来。
“喝酒?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是说酒。”
“你今天喝酒了吗?”
“你平时主要喝红酒,对吧?”
徐恩淑猛地站起来,踢开轮椅刹车,推着他以愤怒的速度往首尔大学医院方向走。他应该庆幸,她的责任心还没有坏到会把人直接扔在公园中间。老混蛋,金钟秀抗议她推得太粗暴,她完全不理,越推越快,上臂肌肉都开始发抖。
“喂,推好一点!又颠!”
“你没生气吧?”
金钟秀回头看她,她的目光直接越过他的头顶。
“我只是……”
“恩淑,我真不想成为告诉你真相的那个人。”
“可你喝太多了。”
“我可能年纪大,可你就是个红酒酒鬼。”
“好了,我说出来了。”
“你应该停下,这东西对你没好处。”
“说完,不再提。”
金钟秀把双手规规矩矩叠回膝上,直直看着前方,徐恩淑气得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这就是当好邻居的回报?别人懒得管他,她天天跑医院,现在倒轮到这个老混蛋来审判她喝多少酒。等把他送回医院,他爱怎么样怎么样。她已经有很多的事情需要担心。到了病区,她把轮椅推进病房,只含糊说了句再见,直接大步走向电梯。怒气像一阵令人难受的肾上腺素狂潮,在血液里翻涌。
一直走到医院外、城市湖边的树荫下,她才想起来——自己不应该独自走。
徐恩淑环顾四周,这一刻居然没看见其他人。可这里是首尔市中心,而且回家很近,她拿出手机,按和姜载勋约好的发短信。
现在回家,大约半小时到,徐恩淑。
把手机塞回口袋,她叹气。姜载勋答应派到家门口看守的两名警察,会让她安心。她也真心希望,有一天自己再也不需要靠这种安排获得安心。暮色压到水面,把天空的深蓝和屋顶的黑慢慢抹成一片。徐恩淑在桃色丝质外套里缩了缩肩,到了晚上怎么总这么冷,哪怕是夏天。
她看见那个男人迎面走来的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击中了她。
路灯一盏接一盏从他头顶掠过,他的脸在黑暗里亮起,又隐没,再亮起。
韩智妍死去脸上的那些线,不是星图,是指纹。
徐恩淑认出了朝自己走来的男人,那个做指纹的人。
“裴道彬。”湖岸两边都是房子。只要她能喊出声,也许就会有人听见,可徐恩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量喊出来。
晚上十一点已经过去,姜载勋还是站到了韩雅琳那扇黑漆大门前。
现实告诉他不该来,可人已经在这里,期待让他兴奋得连疲劳都像被蒸发掉。站在门口等的时候,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心脏正试图从胸腔里跳出去。
在本厅,他刚匆匆洗过澡。此前那轮对韩成浩的晚间讯问,几乎没有任何结果。韩成浩坚持,律师不到场以前,自己什么都不会再说。他的律师人在全州,最快也要第二天早晨赶到。
现在韩成浩唯一肯重复的,是自己犯下两起谋杀。
没有其他解释。
他们试过施压、威胁,也试过套近乎,可一个有用的字都没能多撬出来。
正常情况下,一起谋杀案看起来终于要破时,本厅的气氛会完全不同。大家会喝酒,会互相拍肩拍手,今天没有,所有人只是回家。
姜载勋对整件事有一种压倒性的不好预感。为什么裴道彬从没告诉他们,自己和受害者谈过恋爱?如果韩成浩是在替某个人顶罪,比如裴道彬,为什么?
死的是他自己的女儿,他为什么要保护杀害女儿的人?可另一边,让韩成浩本人去杀智妍和徐俊赫,同样荒谬。那份自白像一股散不掉的坏味道,始终黏在嘴里。
姜载勋从新村路停车位上车时,本来已经决定给韩雅琳发消息,取消约会,直接回家,太累,没有状态,甚至不确定自己身体还能不能工作。
可方向盘怎么也没把他带回家。
韩雅琳打开门,那个笑,她一把将他拉进怀里。姜载勋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个人已经吻到了一起。
狭窄的门厅里,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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