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来了个金陵口音的陌生人。
那人这几日总在宁国府后街晃悠,逢人就打听五年前的旧事。昨日他还掏出一块玉佩,在门房跟前晃了晃,说是贵府有人认得——焦大瞧见了,当场就变了脸色。
王熙凤听完焦大的回话,手里那盏茶慢慢搁下了。
那玉佩是江南甄家的东西。五年前甄家大爷来府上赴席,腰上挂的就是这么一块羊脂玉,焦大在跟前伺候过,认得清清楚楚。
甄家。又是甄家。
她在地窖里见了那只箱子才隔了几日,甄家的人就找上门来了。她原以为自己是悄悄摸到了这桩旧事,原来这桩旧事早在外头等着她呢。
焦大是宁国府最老的下人,也是宁国府最破的一张嘴。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第三日就把他请了来——那是个冬日的上午,太阳很好。焦大被领进来的时候一身破棉袄,胡子花白,眼睛却亮。他站在堂屋门口手足无措——他在宁国府当了一辈子差,从来没有哪个主子请他进过正屋还给他看座。
王熙凤站起来亲自迎到门口:"焦大爷,您坐。"
焦大愣了半天才敢坐下,屁股只挨着椅子边。
王熙凤当着一众下人的面说焦大是跟着太爷出生入死的老功臣,如今上了年纪不该再做粗活,拨到祠堂边上管香火,月钱照旧还额外添了二两。焦大愣了半天扑通跪下,老泪纵横。
众人看着心里都明白:凤奶奶这是收买人心。可焦大不这么想——他在宁国府当了一辈子差没人正眼瞧过他,凤奶奶是头一个把他当人的。
王熙凤看着他跪在地上哭,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她这不是收买人心。她是在救他。焦大那张嘴迟早会给他惹来杀身之祸。前世他醉骂那一场,骂完不到半年就"病"死了——她如今想明白了,那不是喝死的,是被人堵了嘴。她把他拨到祠堂边上给他个安生地方,月钱又添了,他自然没酒喝没处去撒疯,那张破嘴也就没了乱咬的由头。她这是把他从刀口上往回拉了半步。
可她拉这半步也是有代价的。焦大这种人,你对他一分好他就把心掏给你。她如今把他收拢到身边,就等于在东府里明摆着树了一个"凤姐的人"。贾珍心里会怎么想?东府那些见不得光的管事又会怎么防着他?她救他救得越显眼,他这条命就越成了别人眼里的一根钉子。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一个知道太爷旧账的人若是就这么烂在泥里,那宁国府这潭水她这辈子都别想探到底。
当夜焦大就悄悄摸到凤姐院子的后角门,让守门的婆子递了那句话——金陵口音的客商,半块甄家的玉佩。
她让焦大"什么也别对外说",赏了银子,回头就叫平儿去查。
平儿办事利落,两日便查清了:那客商姓甄,单名一个恕字,金陵口音,住在城外张家庄,赁了个小院深居简出,身边只带一个小厮。递到门房上的拜帖落款是"金陵甄恕",说是"故交之后,久慕二奶奶令名,求一见"。
"见不见?"平儿问。
王熙凤在灯下想了一夜。
她不能不见。这个人拿着半块甄家的玉佩又捏着宁国府的旧事,他既然绕过贾珍来找她,就一定还有别的东西捏在手里。她不见,他转头就会把事情捅到外头去——到那时候她连他手里到底有什么都不知道,就先成了聋子。可见也是刀山火海:一个外男约她出城,她一个内院奶奶独自去见,这本身就是授人以柄。
次日清晨她换了件半旧的衣裳,说是去城外庄子查秋租,带着平儿出了城。马车出西直门的时候她掀着帘子看了一眼后头——没有尾巴。可她知道这事儿只要她出过这趟门,早晚有人知道。她这是把自己的后颈又往人刀子底下送了一寸。
张家庄的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扫得一尘不染,屋檐下挂着两串干辣椒。甄恕是个四十来岁的清瘦男子,穿一件石青直裰,见凤姐进来起身一揖:"二奶奶赏脸,甄某受宠若惊。"
王熙凤也不坐也不笑,开门见山:"甄二爷费这么大周折找我,有话直说。"
甄恕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半块。
那玉佩是羊脂玉,温润光洁,断口处不齐整——是被人用力掰断的,一半在他这儿,另一半不知在谁手里。
"五年前我家长辈借贵府一用,寄了两批银子。如今家里遭了事,长辈的意思,银子要收回去。"甄恕道,"原本该找珍大爷,可珍大爷的性子,银子到他手里怕就没了影。二奶奶协理宁国府,账目经您的手,我们信您。"
王熙凤看着那半块玉佩没接:"甄二爷这话妹妹听不懂。宁国府的账是公中的账,妹妹只是奉命协理。两批银子的事妹妹没见过。"
甄恕笑了,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二奶奶没见过银子,那这本账,二奶奶总见过?"
王熙凤接过来,只扫了一眼,指尖便收紧了。
那纸上是一笔账:五年前省亲,宁荣二府收"江南甄府贺礼"一万两,入账人——王熙凤。字是账房的字,印是她亲手盖的私印。那方私印她记得清楚,印泥还是平儿给她研的。
前世这笔贺礼银确实经她手入过账。她记得清楚,甄家大方,一万两贺仪,老太太还夸过。可她到死都不知道甄家还有一批"暗银"藏在地窖里。
甄恕手里有这笔账。这笔账是白的——贺礼嘛,光明正大。可甄恕要的是让这笔"白账"和那批"暗银"对到一起。一对上,她王熙凤就是"经手甄家银子"的那个人。到时候甄家抄没,逆产追查到京,她盖过印的这一笔就是铁板钉钉的罪证——比那地窖里的银子还要她的命。
她捏着那张纸,指腹蹭着自己当年落下的那方印。那印泥早干了,可她觉得那红印子像一块血,死死地贴在她指腹上。前世她盖这印的时候心里美滋滋的,只当是甄家给她脸面;这一世她才知道,那不是脸面,是一个早就算好了的套子,等了她五年,今天才收紧。
"甄二爷这是要挟我?"她把纸放回桌上,声调平得听不出一点火。
"二奶奶言重了。"甄恕忙道,"我来是想跟二奶奶做笔买卖。银子我们不全要——只要二奶奶做主,把当年寄放的那笔还我们一半。另一半算是谢二奶奶的辛苦。这笔账么——"他指了指那张纸,"还了银子,它就是一撮灰。"
好买卖。
王熙凤心里冷笑。她还一半,贾珍那边就得补一半。贾珍补不上就得从公账里挪——窟窿一开,贾府的底子就彻底晾在明面上了。而且只要她动了这笔银子,她"经手甄家银子"就坐实了,比那张纸硬十倍。
甄恕不是来取银子的。甄家要倒了,那笔银子横竖带不回去。他是来"递账"的——让贾府白纸黑字认下这笔暗银,等甄家抄没那天,这银子就是贾府"私藏逆产"的铁证。他要的不是银子,是拉着贾府一块儿下水。
甄家是临死,要拉着人一起死。
王熙凤想到这儿反倒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前世她被人挪来挪去到死都没看明白谁在背后下棋;如今这姓甄的把刀递到她眼皮子底下,她倒要睁大眼睛看清楚——这盘棋她不再是那枚任人摆布的子。你想拉我下水?那我先看看是谁先沉。
"甄二爷容我两日。"王熙凤站起身,把那半块玉佩看了一眼,"两日后我回话。"
回府的路上,马车里,王熙凤闭着眼把那本账在心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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