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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夜反杀

字条是黄昏时送到的。

送字条的是铁槛寺的一个小沙弥,把字条往门房一塞,转身就走,连门房的茶都没喝一口。平儿捡起来,一路小跑送到王熙凤手里——上头只有一行字:

"今夜亥时,寺后殿。有故人旧物,请二奶奶亲验。"

落款,是净虚。

王熙凤看着那字条,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得不快,一下,又一下。平儿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奶奶,不能去!"平儿急道,"那老尼姑约您夜里去寺里,荒郊野外的,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她安的什么心,我知道。"王熙凤把字条搁在灯上,看着它蜷起来、烧成灰,"她是要来跟我把话挑明了。"

"挑明什么?"

"我拒了她的长安婚事,又收了她的玉镯。"王熙凤道,"她摸不透我,心里不踏实——她手里攥着一件能要人命的东西,想拿它,跟我换一条路。"

"什么东西?"平儿追问。

王熙凤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前世:那封信。她写给长安节度使云光的信。前世她收了净虚三千两银子,一封信递过去,逼长安守备退婚。结果守备的公子投了河,张家的小姐上了吊——两条人命,就压在她那几行字底下。她前世得了那三千两,也背上了那两条命,到死都没卸下来。

这封信,净虚替她留了五年。

"是能要人命的东西。"王熙凤道,"平儿,你跟我去。"

"奶奶!"

"放心。"王熙凤看着她,"我既然敢去,就有把握,叫那东西,要不了我的命。"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那根弦,从看到字条那一刻起,就绷得紧紧的。

她比谁都清楚,夜里去一座荒寺,赴一个老尼姑的约,这不是赴会,是赴刀山。净虚若真起了歹心,寺外林子里埋伏几个人,她这一条命,今夜就得搁在那儿。她前世就是吃了"轻敌"的亏——她总觉得自己聪明,别人算计不过她,到末了,算计她的人一个接一个,她连是谁下的手都没看清。

这一世,她不敢再托大。

出门前,她先去里屋看了一眼巧姐。巧姐已经睡熟了,小脸蛋贴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王熙凤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才轻轻带上门。

她这一去,是赌命。万一回不来,巧姐怎么办?她不敢想。可她必须去——净虚手里攥着那封信,那是她前世最大的催命符。今夜不去,这颗雷就永远埋在她脚底下,早晚要炸。

出门前,她做了三件事:让焦大带两个可靠的人,在寺外的林子里候着,万一里头出了声,放一支响箭,再撞门进来;让平儿把那本账贴身藏好,真到了后殿,由她亲手递;她自己袖中揣了一小包磷粉——万一净虚翻脸,那是用来泼灯油、掀桌子、趁乱往外冲的。

平儿坐在车上,手心里全是汗,攥着那块帕子,绞来绞去。王熙凤却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像是睡着了。其实她心里,比什么时候都清楚:这一夜,是前世她死都没想明白的一道坎。前世她收了净虚的银子,就永远被这老尼姑捏在手心里,捏到她进狱神庙,捏到她死。这一世,她要亲手把这道坎,踩平。

可踩平之前,她得先活着走出那间后殿。

铁槛寺的后殿,黑漆漆的,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净虚坐在蒲团上,见王熙凤进来,也不起身,只念了一声佛:"二奶奶果然来了。"

"师父约我,我怎敢不来。"王熙凤在对面坐下,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没有别人,只有净虚和一个添灯油的小沙弥。她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又立刻绷紧:没有别人,才是最险的。没有别人,说话才不用避讳。

"师父说的'故人旧物',是什么?"

净虚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封信。信纸发黄,折痕深深——是一封旧信。

"二奶奶可认得这个?"净虚道,"五年前,二奶奶亲笔写给长安节度使云光大人的信。信里说,请云大人成全张家退婚之事。云大人照办了——长安守备的公子,投河自尽;张家的小姐,悬梁而亡。两条人命,都压在二奶奶这封信上。"

王熙凤看着那封信,目光平静,没有伸手去接。

她不能接。一接,就等于认了。她前世吃了太多"认了"的亏——认了,就再翻不了身。

"师父留着这信,留了五年。"她说。

"贫尼是出家人,原不该留着这些。"净虚道,"可这世道,没点防身的东西,怎么活得下去?二奶奶是聪明人,应当明白贫尼的意思。"

"师父想要什么?"

"贫尼不敢要什么。"净虚道,"只求二奶奶——玉镯的事,就当没看见。长安的事,也请二奶奶照旧。二奶奶若是肯,这封信,贫尼当着二奶奶的面烧了,咱们两清。"

她说这话时,嘴角挂着一丝自以为得计的笑。在她看来,王熙凤今晚是来认输的——握着她的把柄,还敢不来服软?

王熙凤笑了。

她慢慢从怀里,也取出一件东西,放在灯下。

那是一本账。麻线装订,封皮发黄,翻开来,一行一行的字,密密麻麻。

"师父,您看看,这是什么?"

净虚凑过去,只看了几行,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那账上记的,是铁槛寺的庙产:城外五十亩地,城里两间铺子,三处宅院——以及这些产业的来历:某年某月,某位施主"捐"银若干;某年某月,庙里"收"银若干。账本上的字迹,是净虚自己的。

"师父是出家人,六根清净。"王熙凤不紧不慢,"可这账上的银子,加起来,够买下半个长安县了。一个清修的尼姑,哪来这么多银子?"

净虚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她那只端着佛珠的手,开始发抖,佛珠"嗒嗒"地碰在一起。

王熙凤看着她抖,自己心里却不轻松。她赌的是净虚舍不得这本账——可万一这老尼姑破罐子破摔,大喊一声"有人陷害",外头再冲进来两个她的徒子徒孙,今夜的局,就翻盘了。她袖中的磷粉,一直没离开手心。

"师父方才说,留着那封信,是为了防身。"王熙凤道,"那我也告诉师父——我留着这本账,也是为了防身。师父若烧了那封信,我自然烧了这本账,咱们两清。可师父若把这封信,递到别处去——那这本账,也会'恰好'出现在都察院的案头。师父,您说是不是?"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净虚盯着那本账,又看看王熙凤,那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她原以为今夜是她握着王熙凤的命门,没想到,她自己的命门,早被王熙凤捏在了手心里。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半晌,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服气:

"二奶奶,贫尼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栽在一个人手里。"

"师父言重了。"王熙凤道,"咱们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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