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和邢夫人,头一回联了手。
起因是一本账——旺儿交到王夫人手里的,凤姐"私账"的抄本。王夫人翻了一夜,第二日,带着邢夫人,把凤姐叫到了老太太屋里。
凤姐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就知道不对。
王夫人坐在贾母下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是淬了冰的。邢夫人坐在另一边,手里捻着佛珠,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贾母坐在上头,脸色也不好看。三个人,三种神色,可目标只有一个——她。
凤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给贾母请了安,又给两位太太请了安,才垂手站在一旁。
"老太太,"王夫人先开了口,"媳妇有些话,当着您的面,得说清楚。"
贾母看看她,又看看凤姐:"什么事,这么大阵仗?"
"凤丫头的事。"王夫人把账本放在桌上,"这是旺儿交上来的——凤丫头这些年,在外面放利钱的账。"
凤姐眼皮都没抬。
放利钱的账,她早就烧了,改了名目。王夫人手里这本,不过是旧账的抄本,她上回就跟王夫人回过——利钱已经收了,本息归公。王夫人今儿又翻出来,不过是个由头。
"太太,"她笑道,"这事,媳妇上回就跟太太回过了——利钱已经收了,本息归公,账房的单子,太太也看过。太太今儿又翻出来,是要——再查一遍?"
"账房的是账房的。"王夫人道,"你私账上的,是另一回事。凤丫头,这上头记的,可不只是利钱——还有你从公中挪的银子,经甄家的手,转出去的。"
凤姐心里,猛地一沉。
不是放利钱的账。是她私房挪移的账!
她让娘家人转手银子、把陪嫁田庄契书运出城的事,被人捅给王夫人了?
她的手心,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那是她的退路。她花了半年时间,一步一步,把银子从府里挪出去,把契书从城里运出去,在金陵置了田庄,在南边开了铺面——那是她和巧姐出府之后,活下去的根本。如今,王夫人手里有了这本账,就等于捏住了她的命根子。
她面上不动声色,可袖子里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可她需要这点疼,来稳住自己。
"太太这话,媳妇听不明白。"她道,声音尽量平稳,"媳妇的私房,都是嫁妆带来的,几时从公中挪过银子?太太若有凭据,尽管拿出来。"
王夫人冷笑,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旺儿从金陵商号抄来的——你娘家嫂子,上月从金陵的商号,提了五千两银子。那商号,是你的私产。凤丫头,你的私产,进的是你的私账,怎么要经你娘家的手?"
凤姐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王夫人查到金陵去了。
她让嫂子转手银子,本想着万无一失——嫂子是她娘家的人,跟贾府没有瓜葛,银子从嫂子手里过一道,谁也查不到她头上。可王夫人能查金陵的商号,说明王夫人在金陵也有眼线。这一局,她失算了。
更可怕的是——旺儿。
旺儿是她的人。她烧利钱账的时候,旺儿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小的这条命,是奶奶的"。可如今,把她私账抄本交到王夫人手里的,也是旺儿。
她被自己人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后背就凉了。她一直以为,旺儿是她攥在手里的人。她给了旺儿银子,给了旺儿脸面,旺儿的老婆是她陪房,旺儿的儿子是她推荐去学买卖的——她以为这些就够了。可她忘了,旺儿也是贾琏的人。贾琏那边,给了旺儿什么,她不知道。
她身边,还有多少个旺儿?
平儿是她的人,这个她信。可其他人呢?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她一直防着。可那些平日里对她毕恭毕敬、一口一个"二奶奶"的下人呢?有多少个,背地里已经把她卖了?
她不敢想。
"太太查得真细。"她笑道,尾音微微发紧,"可那五千两,是媳妇托嫂子替媳妇买田产的——媳妇的嫁妆银子,想买些田产,难道也要问过太太?"
"买田产?"王夫人道,"那田产在谁名下?"
凤姐顿了顿。
这一答,答不好,就是"转移私产"的罪名。她没犯家规,可王夫人要的不是罪名,是她的权。可如果她答"在嫂子名下",那就等于承认了她在转移财产——一个贾府的奶奶,把嫁妆银子转到娘家嫂子名下买田产,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跟贾府分家!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贾母看着她,王夫人看着她,邢夫人也看着她。三双眼睛,像三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她的脑子,飞速地转。
她不能硬顶。王夫人已经联了邢夫人,两个人一起逼宫,她硬顶就是撕破脸。撕破脸之后,王夫人会继续查——查到金陵的田庄,查到南边的铺面,查到她所有的退路。到那时候,她就不是交权的事了,是被休、被送官、被扔在狱神庙里——跟前世一样。
她也不能认。认了转移私产,就是坐实了"心向娘家、意图分家"的罪名,贾母也护不住她。
她只能——交权。
用权,换命。
邢夫人在旁边,适时地开了口:"凤丫头,你是聪明人,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老太太,太太——依我看,凤丫头这些年,管着家,操劳过度,又病着,不如让她歇歇。中馈的事,交给三丫头管。凤丫头好好养病,也是咱们贾府疼她。"
贾母看了看凤姐,又看了看王夫人邢夫人,没有说话。
凤姐心里,忽然雪亮:这才是正戏。什么放利钱、什么转银子,都是幌子。王夫人和邢夫人要的,是她交权。
若是前世,她定要拼死护住这管家权——那是她的命根子。前世她为了这个权,跟王夫人斗,跟邢夫人斗,跟府里所有看笑话的人斗,斗到最后,权没护住,命也没了。
可这一世——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账。那本账,是她的催命符。只要她还握着权,王夫人就会继续查,查到她的退路,查到她的命根子。她交了权,王夫人得了权,就不会再死咬她的私产——因为王夫人要的是权,不是她的命。至少,现在不是。
这是她唯一的活路。
她屏了屏气,站起身,笑道:"老太太,太太,大太太——这话,不用大太太提,媳妇自己就想说了。媳妇这半年,身子确实不好,夜里睡不踏实,白日照看家事,常常力不从心。媳妇早就想跟太太说,让探春妹妹把中馈接过去——她是正经小姐,又是太太的亲侄女,比媳妇这个外姓的,名正言顺。"
屋里,一片寂静。
王夫人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夜的戏,等着凤姐哭闹、争辩、撒泼——她甚至准备好了凤姐不交权时的说辞。可凤姐就这么轻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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