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是那年冬天,走的。
她走的时候,八十六岁,无疾而终。
凤姐守在她床前,守了三天三夜。
不是平静地守。是害怕地守。
她怕——怕刘姥姥走了,这庄子上,就再也没有一个真正能托付性命的人了。老太太疼她,可老太太走了;探春懂她,可探春在南边;平儿忠她,可平儿是个丫鬟,撑不起天。只有刘姥姥——这个庄户老太太,是她这辈子,唯一能把巧姐托付出去的人。
如今,这个人,也要走了。
守灵那三天,凤姐没怎么合眼。头一夜,屋里点着两盏油灯,灯芯烧黑了,结了灯花,"啪"地爆了一声。凤姐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刘姥姥的脸。刘姥姥躺在门板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脸上很安详,像睡着了。
凤姐看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刘姥姥生前的事。
她想起刚到庄子上那两年,她什么都不懂。头一回下地,把韭菜当麦苗,差点拔了。刘姥姥笑得直不起腰,蹲在地里教她认苗、看天时。可刘姥姥帮她的,不只是种地。
凤姐刚到庄子上那阵,最怕的,就是身份暴露。她一个荣国府出来的奶奶,带着个女儿,在乡下庄子上住下,村里人多眼杂。有人问起来,她是什么人?
刘姥姥替她圆了。
刘姥姥逢人就说:"这是我娘家的侄女儿,男人没了,来投奔我。一个寡妇人家,带着个孩子,不容易。"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娘家的侄女儿,婆家姓周,男人病没了,留了几亩地。村里人听了,都信。谁会去深究一个庄户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儿?
可光圆话不够。凤姐要知道城里的动静。荣国府怎么样了?王仁有没有再来找麻烦?官府有没有人追她的旧账?这些事,她不能自己进城打听——她一露面,就可能被认出来。
这事,又是刘姥姥替她跑的。
刘姥姥每隔半个月,就背一筐菜进城。菜是自己种的,茄子、豆角、黄瓜,挑好的,担到城里去卖。卖菜是幌子。她真正要做的,是打听消息。
她在城里待了一辈子,认得人多。她去荣国府附近的茶棚坐着,跟那些赶车的、挑担的、看门的,拉家常。她不问"荣国府怎么样了"——她只唠闲嗑。"听说府里这阵子人少了?""前头那条街,我前年来还热闹着呢,怎么如今冷清了?"
赶车的嘴碎,挑担的话多,一来二去,什么都唠出来了。刘姥姥听着,记在心里。回来的路上,她坐在牛车上,把这些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哪些是要紧的,哪些是不要紧的,她分得清。
回来以后,她把凤姐叫到跟前,一五一十地说。
"奶奶,荣国府如今空了一半。听说大老爷外放了,二太太吃斋念佛,不大出门。"凤姐听着,点头。
"那个王仁——"刘姥姥压低声音,"我在城门口碰见他从前的一个跟班,说他去了南边,好久没回来了。听说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凤姐听到这里,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一半。
刘姥姥还帮她挡过生人。
有一年冬天,有两个外乡人,骑驴路过庄子,停下来喝水。他们在村口转悠,东张西望,嘴里问:"这庄子上,住的什么人?"
板儿那时候才十岁,眼尖,跑回去报信。刘姥姥一听,拄着拐杖就出来了。她满脸堆笑,迎上去:"二位是过路的吧?喝口水。这庄子上,住的都是本庄的人,我娘家侄女儿,带着个孩子,守着几亩地过日子。二位找什么人?"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说:"随便问问。听说这庄子上,住了个从京里来的奶奶?"
刘姥姥哈哈大笑:"什么奶奶不奶奶的,就是个苦命的寡妇。二位要是不嫌弃,进屋喝碗水?"
那两个人看了看刘姥姥,又看了看这破破烂烂的庄子,摇了摇头,骑驴走了。
等人走远了,刘姥姥才收了笑,转身回屋。凤姐在屋里,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指节发白。刘姥姥拍了拍她的手背:"奶奶,没事了。走了。"
凤姐后来才知道,那两个人,是王仁从前的赌友。王仁跑了,他们来寻人,寻到这庄子附近,被刘姥姥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凤姐后怕——后怕那两个人要是进来,要是看见她,要是认出她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那这庄子就待不住了。她带着巧姐,能往哪儿跑?
可刘姥姥,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替她挡了。
板儿也帮着守。那孩子打小机灵,刘姥姥教他,看见生人来,先报信,别多嘴。板儿记着。有陌生人在村口转悠,他就假装割草,远远盯着,等人走了,才跑回去告诉姥姥。
这些事,一桩一桩,在她脑子里过。
第二夜,风大,吹得窗纸哗哗响。灯花又爆了一下,平儿拿剪子来剪,凤姐拦住她:"别剪。让它亮着。"
平儿不说话,又坐回去。
凤姐趴在刘姥姥耳边,轻声说:"姥姥,您别走那么快。您走了,谁替我进城打听消息?谁替我挡那些找上门来的人?您那二两银子,是卖了家里仅有的两只鸡换来的。您不光送来了瓜果,还替我圆话,替我打听消息,替我挡人。姥姥,您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
第三夜,雪开始下了。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凤姐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平儿端来粥,她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她坐在那里,听着雪声,看着刘姥姥的脸。
她想起前世——前世刘姥姥救了巧姐,她死在狱神庙里,连刘姥姥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那时候她躺在破被子上,想的是:刘姥姥,巧姐就托付给您了。可她连这句话,都没机会说出口。
这一世,她给刘姥姥送了终。
她心里,不是报恩的满足。
是后怕。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又没见上刘姥姥最后一面。前世她没见上,这一世,她守了三天三夜,终于,见上了。
刘姥姥最后那几日,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拉着凤姐的手,看着她,眼里是笑。
凤姐知道,她是放心不下——放心不下巧姐,放心不下这个庄子。
凤姐趴在她耳边,道:"姥姥,您放心。巧姐,我养大;庄子,我守着。您教我的那些事,我都记着——进城打听消息,我让板儿去;生人来了,我自己挡。您救过我,我记着。"
可她的声音,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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