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押沈伯晗的暗牢,藏在荆州旧府衙的地下密室之中。
这座老府衙早已荒废五年,新府衙迁址之后,此处便彻底被世人遗忘。整座院落断壁残垣、梁柱朽腐,满地疯长的荒草没过脚踝,碎石瓦砾遍布庭院,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枯草碎叶,发出沙沙呜咽的声响。此地远离闹市,四下无人,夜色笼罩下愈发死寂荒芜,阴森的气息沉沉压落,是一处绝佳的隐秘囚地,也是生人不敢靠近的荒僻凶地。
巷尾幽深的暗影里,两道黑衣身影静静蛰伏,正是等候多时的黄柏与青黛。二人敛尽所有气息,隐匿在夜色死角之中,一动不动,耐心等候最佳时机。
此时,四更已过半。
整片旧府衙被浓黑彻底吞没,门口两盏老旧油灯昏黄摇曳,灯火忽明忽暗,将荒草断墙的影子扯得扭曲怪异,阵阵凉风吹得灯火簌簌晃动,寒意愈发刺骨。
府衙正门值守着两名守卫,皆是寻常布衣打扮,无制式、无标识,看不出任何师门与官场来路,平凡得如同市井闲人,却牢牢看守着荒院唯一入口。
盛夏的晚风本该温热,可吹在二人身上,却凉得透皮彻骨。两人浑身紧绷,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心底满是莫名的慌乱。
一个土生土长的荆州守卫攥紧腰间短刀,眼神慌张地扫过漆黑庭院,压着发颤的低声开口:“兄弟,你说邪门不邪门?大夏天的,别处热得冒汗,就这地方冷得瘆人。谁愿意大半夜守这种鬼地方?”
另一名外来守卫心头发紧,强装镇定:“不过是旧宅阴凉,别自己吓自己,别胡说八道。”
“哪是阴凉这么简单!”本地守卫喉间滚动,满是忌惮,“这府衙废弃五年了,早就没人来。早前有流民贪图遮凉,躲进这地下室过夜,最后活生生死在了牢里,连尸身都是许久之后才被发现。这地底囚牢困人、囚怨,积攒了多少年的阴气怨气,夜里风声呜呜咽咽,跟人哭一样,本地人夜里绕路都不敢往这走!”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骤然穿堂而过,掠过空寂的庭院,发出凄厉呜咽之声,宛若鬼魅泣啼。两名守卫浑身猛地一颤,背脊发凉,连忙靠拢彼此,目光慌乱四顾,再也不敢多看周遭幽暗半分。盛夏酷暑里的刺骨阴冷,配上荒院诡声,压得人心脏发紧。
外来守卫强行稳住心神,语气却依旧发颤:“别乱想,熬到换班就好。”
院外暗处,黄柏与青黛对视一眼,时机恰好。
此处守卫人数不多,除了门口两人,地下密室还有三五名身强力壮的精壮汉子,皆是专门负责看押行刑。好在众人人心惶惶、惧意丛生,防备最是松懈,正是救人的最佳时机。
二人不再迟疑,借着盛夏暗夜与荒草暗影的掩护,身形轻若鬼魅,缓缓朝着废弃府衙深处潜去。
两名守卫本就心底发怵,忽有一阵凄厉的女子哭声悠悠飘来,反反复复,只听那声音哀哀喊着:“冤枉…… 冤枉啊……”二人吓得魂飞魄散。
抬眼一望,一道白衣长发、面色惨白的人影静静立在前方。
“有鬼!” 两人失声惊叫,其中一人腿下一热,竟吓得失禁。他们哪里还顾得上值守,连兵器都抛在原地,屁滚尿流地奔逃,片刻便没了踪迹。
这白衣怨鬼,正是青黛假扮。
黄柏抓住时机,依原定路线潜入地下监牢。
另一边,青黛故意走进地牢,惊动里面看守的几名壮汉。
众人立刻戒备,以为来了刺客。青黛却摆出一副娇羞怯弱的模样,柔声说道,自己是外乡女子,夜里迷路,无意闯入,这便离去。
几名壮汉见她容貌秀美,弱质纤纤,顿时放下戒心,心底生出歹念。
青黛见状假意惊慌,转身向外奔逃,将所有人引了出去。地牢之内再无旁人。
黄柏快步来到沈伯晗身前,探得他气息已然恢复大半,迅速解开捆缚的绳索。
沈伯晗撑着身子低声道:“我尚能行走。”
黄柏不等他多言,俯身一把将他背起。他轻功卓绝,纵身一跃,携着沈伯晗从监牢的天窗跃出,辨明方向,向着城北疾驰而去。
沈伯晗伏在宽厚的背脊上,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的窘迫与羞愧。他不想这样被人背负着逃亡,他感觉颜面尽失,心底又羞又愧,万般不是滋味。
他勉强撑起涣散的精神,说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黄柏脚步未停,力道稳稳收紧,牢牢固定住背上的人,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听话,别逞能,你伤势过重,内力未稳,强行撑着只会伤势恶化。”
沈伯晗还想执意挣扎,想要挣开对方的背负,可连日酷刑折磨、身心俱疲,再加上毒伤初愈、体力透支。眼前猛地一黑,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察觉到背上之人身躯一软、彻底失了动静,黄柏心头一紧,当即停下脚步,在一僻静处,抬手探上沈伯晗的额头,竟是发烧了。
他低头细看,沈伯晗身上未愈的伤口经过一路颠簸摩擦,早已再次开裂,暗红的血水浸透衣衫,隐隐渗了出来,新旧伤痕交织,触目惊心。
黄柏不敢耽搁分毫,即刻提气提速,脚下轻功施展到极致,趁着沉沉夜色,火速赶往烈雨组织在荆州的隐秘联络站。
这联络站隐于市井之中,是一间寻常粮店,店主是一对朴实夫妻,皆是烈雨的骨干成员,早已接到消息,提前备好各类疗伤灵药、干净布帛,静待接应。
黄柏踏入店内,神色凝重,沉声吩咐:“守住店门,一会儿青黛会回来,除她以外的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进屋,全程戒严。”
夫妻二人不敢怠慢,立刻应声值守,将整间院落层层看护,隔绝所有外人。
黄柏抱着昏迷的沈伯晗走入内室,轻轻将他安置在床榻之上。他抬手小心翼翼褪去沈伯晗满身破损的衣裤,少年单薄的上身彻底展露开来。
满目皆是狰狞伤痕,鞭痕交错、皮肉结痂又崩裂,淤青红肿遍布周身,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处完好肌肤。
黄柏素来心性坚毅、铁骨铮铮,历经风浪从无半分动容,可此刻望着少年满身惨烈的伤势,眼底终究克制不住,泛起泪光。
他心中满是敬佩与疼惜,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将军,身负将门忠义,面对百般酷刑、绝境威逼,宁死不屈、傲骨未折,未曾吐露半个字的机密,硬生生扛下了所有折磨与苦楚。这般忠勇风骨、铁血心性,世间寥寥无几。
黄柏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收敛心绪,拿起备好的疗伤药物,俯身小心翼翼,为沈伯晗仔细处理伤口。
药粉触碰到溃烂伤口,尖锐的刺痛猛地扎入血肉,沈伯晗闷哼一声,立即醒了。
意识逐渐恢复,他便看见戴面具的黄柏正俯身替自己上药。目光往下一扫,发觉自己身上衣物尽去,瞬间面红耳赤,慌忙抬手掩住身子,十分害羞。
他气息微弱,低声道:“多谢。”
黄柏的声音带着腹语特有的平稳,却隐约透出一丝笑意:“屋里只有你我二人,处理完伤口之前,不会有人进来。”
沈伯晗窘迫的模样落在黄柏眼中,叫他忍俊不禁。他手上依旧轻缓地清理伤口,口中故意出言逗弄,实则是想让沈伯晗维持清醒,防止高热伤势再次将他拖入昏迷。
“早听闻虎威将军在西北沙场叱咤风云,威名远扬,谁知刚踏入江湖便遭人擒获。这事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
沈伯晗沉默片刻,方才的羞赧慢慢褪去,心境渐渐坦然。他眼底依旧凝着寒霜,低声自语,带着一股不灭的狠劲:“今日我栽了跟头,这笔账,往后必定亲自讨回来。”
黄柏说道:“还好鞭刑都落在身上,护住了脸面。”
话虽如此,他抬眼看向沈伯晗的脸颊,却见少年那张素来英挺凌厉的面庞,此刻浮肿不堪,青紫交错的拳印遍布眉眼脸颊,整张脸高高肿起,活像个发胀的馒头,彻底没了往日的飒然风姿。
黄柏忍不住轻声调侃,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往日英姿勃发、样貌俊朗的野性少年将军,如今倒成了个猪头。”
沈伯晗闻言,又羞又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历经酷刑他未曾低头,此刻却被一句调侃弄得满心窘迫,低声恳求道:“此事太过狼狈丢人,你切莫对外人提及。”
见他这般窘迫模样,黄柏收敛了玩笑的语气,手上上药的动作愈发轻柔,眼底满是真切的敬佩。
“狼狈?你这模样,半点不丢人。”他语气郑重,字字诚恳,“旁人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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