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城门徐徐拉开一条缝隙。
赵有成一把夺过下人牵来的快马,翻身上马,狠狠一抽马鞭,胯下骏马长嘶一声,沿着昏暗的官道朝城外狂奔而去。
追在后面的赵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马车咕噜噜地碾过砖石,紧紧追着前方绝尘而去的人影。
城外乡村墟市的深处,黑漆漆的林子环绕着一片破落的空地。
哪怕到了深夜,此地依然有点点微弱的灯火与交头接耳的低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气与腐臭味。摊位前,蒙着面布的屠夫正麻木地挥动砍刀,几个形销骨立的饥民提着破篮子、裹着布包,在摊前战战兢兢地交钱拿货。
“嗒嗒嗒!”
剧烈的马蹄声骤然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赵有成骑马直直冲进了墟市深处,勒马停下。他翻身下马,双眼布满血丝,在各个摊位间横冲直撞。
入目所及只有一排铁钩上挂着一些血乎乎、辨不出形状的东西。血腥气充斥鼻尖,他拼命压下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有没有看到一个六七岁的男孩?!”
赵有成一把拽住一个卖肉的屠夫拉到自己身前,凑近那人,声音嘶哑地问道。
“有没有?!你要是敢说没有,老子今天就把你卸了挂在这些钩子上!”
屠夫认出了这位宜州城的赵捕头,吓得拼命朝后缩。“大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赵有成看向周围的人,摊位后的一些地痞,正惊慌失措地朝远处躲。
就在这时,他瞥见了摊位旁堆着的一大堆脏乱衣物。那是从被送进来的人身上扒下来的,大人的、小孩的,重重叠叠塞在破筐里,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污。
赵有成心口剧痛,扑上去将那堆衣物一股脑倒在地上,发了疯似地一件件抓起来看,双手沾满了粘稠的血迹。
“昭儿……昭儿!”
这时,急促的马车声赶到。
赵夫人由丫鬟死死扶着,脸色惨白如纸,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这片腥臭之地。看见丈夫正在泥地里翻找衣服,她哀嚎一声,也扑了过去,十指拼命在血衣堆里拨动。
她在衣服堆最下层拉出了一件小巧的青色童衣。
赵夫人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衣服的颜色、样式,甚至袖口上的一道微小破口,都如此眼熟。
赵夫人发抖地翻开衣领与衣襟内里,将衣服凑到油灯微弱的光亮下——在靠近内侧衣角的位置,一针一线极其细密地绣着一个小小的“昭”字。
那是她亲手为儿子缝上的标记。
而此刻,这件小小的青色小褂上,沾满了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变硬的黑色血污。
“昭儿——!!”
一声撕心裂肺、几乎要刺破夜空的惊叫声骤然响起。
赵夫人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眼眶一黑,昏厥了过去。
“夫人!夫人!!”贴身丫鬟与仆人吓得面如土色,手忙脚乱地接住赵夫人。将她抬到一边去施救。
赵有成僵硬地转过头,
他走过去,从妻子松开的手掌里,接过了那件沾满血迹的小褂。
指尖抚过衣角那个血迹斑斑的“昭”字,他只觉一道雷霆毫无征兆地击穿了他,脑袋里轰地一声巨响。
他的独子……他的昭儿……!
“啊——!!”
赵有成仰天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一把掐住那个屠夫的脖子,将那件血衣拍在屠夫脸上。
“他呢?!人在哪儿?!他人呢!!”
“大人!小人不知道啊!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你说不说?!人在哪儿?!”赵有成目眦欲裂,手指用力抠进屠夫的肉里。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每天送来的货太多了……小人真的不知道啊!!”屠夫哭得鼻涕眼泪混成一团,越说越混乱。
“可能,可能在。”看着那些饥民手中的篮子,屠夫不敢再说下去。
赵有成只觉得耳膜里炸开尖锐无比的鸣响!
“昭儿……我的昭儿……”
赵有成一把甩开屠夫,冲向周围几个饥民。他一把抢过一个老者手里的竹篮,将里面东西全部砸在泥地上,双膝跪地,用染血的手掌狂乱翻看。
地上只是几块模糊血肉。
他又扑向另一个人,撕开那人的包袱,将里面的碎肉扯得满地都是,凑到眼前死死盯着。
在哪儿?!在哪儿?!他的昭儿在哪儿?!
“锵——!”
一声刺耳的拔刀声划破黑夜!
四周的饥民尖叫着丢下篮子往四周散开。
他双眼赤红如血,再次冲回了那个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的屠夫面前。
他一脚踩在屠夫的背脊上,刀锋就这么抵着屠夫的后颈。
屠夫不敢动弹,声音变了调:
“大人!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赵有成握着刀的手停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却带着一种怪异的哽咽,甚至有几分乞求。
“卖给谁了……说。”
“今天七八个孩子!早买走了啊……求”
不等屠夫把话说完,赵有成一刀劈下!
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溅了赵有成满头满脸。
“杀人啦!赵捕头疯了!快跑啊!!”
周围摊贩与买肉者发出的尖叫声撕裂了漆黑的夜空,他们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可赵有成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在他的眼里,面前这些买肉的、卖肉的,全都是吃了他昭儿血肉的恶鬼!
“恶鬼!!杀光你们这些恶鬼!!”
赵有成提着流血的佩刀,一刀洞穿一个妇人。
砍杀声、绝望的尖叫声、摔倒碰撞声响成一片。
夜色正浓,城外墟市的深处。
“住手!快住手!!”
几匹快马踏着夜色急疾赶来。几名正在墟市外围巡视治安的差役听见动静冲了进来,待看清持刀伤人的竟是自家上司赵捕头,众人皆是一惊。
领头差役面色骤变,立刻对身旁一名差役低声道:“快!骑马去附近哨卡叫人!”
差役领命,调转马头急驰而去。
其余几名差役赶忙翻身下马,按着佩刀向前跨了几步,试图高声呼喊:“头儿!赵头儿!是我等!快把刀放下!”
赵有成浑然不理,怀里紧紧抱着那件血衣,双眼空洞而疯狂,挥舞着佩刀,口中发出哑不成声的低吼。
几名差役互相对视一眼,猫着腰,小心翼翼地从两侧和后方围了上去。领头的差役看准赵有成挥刀脱力的空隙,对左右低吼:“上!别伤了头儿!”
众人一拥而上,一把扭住赵有成的手腕,夺下了他手中的佩刀,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赵有成不再反抗,只是瘫在湿冷刺骨的血泥里,双手死死把那件血衣扣在怀里,眼角流出浑浊的血泪。
领头差役脸色铁青,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转头把不远处吓傻了的丫鬟叫到面前,低声盘问起事情的始末。待问清这满地血案竟是因为赵家丢失的孩子、以及现场的血衣时,他顿觉天旋地转,深知此事的干系已经大到无法想象。
他不敢耽搁,立刻将一名机灵的心腹差役拉到阴影里,低声急促地吩咐:“你立刻骑快马回城,直接去县尊大人的府邸禀报这里的一切事由!请县尊大人定夺!”
差役领命,翻身上马,朝着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宜州城内。
宋府内一片寂静,正房的院落里早已熄了灯。
“叩!叩叩!”
急促而沉闷的砸门声划破寂静。
宋夫人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披衣坐起,皱眉推了推身旁的丈夫:“老爷,外面怎么回事?深更半夜的……”
门外传来了管事急切的声音:“老爷!老爷!前头递进话来,说是县尊大人派人传话,有十万火急的公务!”
宋存业脸色微变,掀开被子披上外衣,沉声道:“我知道了。”
他快步来到外书房。灯火点起,一名满脸风尘、神色惊恐的差役正站在堂前,见到宋存业,慌忙跪地行礼:“宋大人!小的刚从县尊府上过来,县尊大人命小的立刻来向您禀报!”
差役将城外墟市菜人市发生血案、赵有成发疯杀人、现场搜出昭儿血衣的事情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宋存业大惊,眉头紧皱,赵有成竟然会闹出如此泼天骇人的血案,只怕明天一早就会满城风雨。
正惊疑间,那差役临走前忽然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大人,县尊大人还特意吩咐了一句:县衙不必下封口令。”
宋存业闻言微微一愣,怔在原地。可仅仅片刻之后,他眼中的惊愕便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与明悟。他瞬间明白了刘方廉的意思——弃车保帅。
“我知道了。”宋存业收敛神色,对那差役摆了摆手,“你回去复命吧,就说本官明白县尊的意思了。”
天刚蒙蒙亮。
宋存业便赶到了县衙,径直进了刘方廉的书房。
房门紧闭,无人知晓两位宜州主官在里面究竟谈了些什么。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宋存业从书房内走了出来,神情冷肃。
回到前堂,他招来几名可靠的差役,沉声吩咐:“带上一队人马赶去城外墟市,把赵有成安全带回来。不要出纰漏。”
待差役领命离去,他又招来案房书吏,命其起草紧急公文,以最快速度呈送府城:“就说城外墟市现人肉买卖之恶行,引发惨烈血案,宜州县衙请求府台大人即刻调拨精锐兵力,协助彻底清剿菜人市。”
紧接着,他又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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