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木厅堂静谧无声,落地玻璃窗滤去了外头大半的天光,只余下一层温温浅浅的柔光,落在精致的原木茶台上。
前几日林野惹下的祸端,还缠在沈砚之心底,可他面上早已敛尽所有焦躁,一派从容温和。
战凌峰抬手示意管家退下,白衣衬着清挺利落的身形,刚结束健身的脊背依旧挺拔笔直,不见半分慵懒。修长指间捻着那串深色佛珠,颗颗圆润乌亮,摩挲间带着沉静的细碎声响,恰好落进一室寂静里。
待厚重的实木大门轻轻合拢,隔绝了所有外人耳目,偌大的客厅便只剩两人相对,空气里悄然绷紧了一丝无声的对峙。
沈砚之看着眼前年轻的战氏掌权人,心底暗自感慨。
昔日跟在战云飞身后、眉眼青涩的少年早已脱胎换骨。如今的战凌峰,沉静、内敛、心思深沉,一身烟火不染,偏偏最懂俗世利弊。
“小叔今日登门,不是就来找我喝茶的吧?”凌峰笑着给沈砚之添了点茶水。
“凌峰果然通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沈砚之笑着抬手,指尖轻扶茶盏,姿态从容,“我今日登门,确实是有要事相商。”
他没有绕多余弯子,顺着方才的话,缓缓铺陈开来,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半是长辈恳切,半是合作试探。
“近年沈家牵头铺开的项目太多,城西碧螺生态湖景区工期过半,耗资巨大,后续配套修缮、景观打造还在持续烧钱;青螺望湖府二期刚破土动工,一百二十万方的大盘,人力、建材、设备,每一项都是大额支出;城北体育馆更是市里重点督办项目,资金半点不能断。”
沈砚之微微蹙眉,面上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无奈,字字句句都在哭诉周转压力,却半句不曾提及胡霖捅下的窟窿、违规专项资金的烂摊子。
“十几个大小项目同时运转,资金链绷得太紧。我此番来,就是想和战家商议,战家这边能否借一笔流动资金,渡眼下难关。”
战凌峰始终静静听着,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插话,不打断,漆黑的眸子沉如深潭,很难窥见分毫思绪。
直到沈砚之话音落定,他才抬手,慢悠悠点燃一支香烟。
细白的烟雾袅袅升起,缠绕在眉眼间,模糊了他眼底的精光,只余下一张温和清俊的面容,看着全然无害。
“小叔多虑了。”他吐字轻缓,嗓音低沉温润,听不出喜怒,“不过是资金周转的小事。这些年沈家替战氏奔波铺路,打通风城城建所有门路,赚回来的利润实打实摆在账上,于情于理,我都该鼎力相助。”
沈砚之心头微松,神色稍缓,正欲开口道谢,却听见战凌峰话锋轻轻一转,暗藏锋芒。
“只是我接手集团时日尚短,对内里的财务架构、闲置流动资金、固定风控储备,都还在逐一梳理。贸然调拨大额资金,不合集团规矩,乱了集团章法,也是对整个战氏不负责任。”
他说得坦诚公允,挑不出半分错处,却稳稳堵死了沈砚之想要立刻敲定结果的心思。
沈砚之瞬间便懂了。
这不是推脱,是试探,是拖延。
战凌峰看似应下了相助的话头,实则没有给出半句准话,能不能拨、拨多少、何时到账,全数悬而未决。
老狐狸遇着了小狐狸,一番铺垫,尽数落了空。
沈砚之心底暗叹,面上却依旧笑意和煦:“理应如此,规矩为重,是我太过心急了。”
“小叔见谅。”战凌峰抬手掐灭烟头,指尖佛珠轻转,语气愈发淡然平和,“人活一世,诸事如煮茶,急火沸滚易焦底,慢火温煨方出真味。越是处境焦灼,越要沉得住气,方能看清局势,稳住本心。”
话音落下,他唤来管家。
管家躬身入内,步履轻缓,熟练净手温器,取来沸水,细细冲泡沈砚之带来的陈年普洱。
滚烫的热水注入茶盏,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醇厚陈香瞬间漫溢开来,裹挟着淡淡的檀木香,填满整间厅堂。
琥珀色的茶汤清澈透亮,色泽温润厚重,沉淀着岁月的醇厚。
战凌峰执起茶盏,轻轻晃动杯身,看着茶汤流转,缓缓开口:“陈年老茶,历经岁月沉淀,不惧沸水冲泡,不惧冷热更迭,香韵绵长。”
这话看似品茶闲谈,实则字字暗藏机锋,点的就是沈家摊子铺得太开、根基虚空、急于求成的弊病。
沈砚之心中一凛,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陈香入喉,微涩过后,满口回甘,可他心底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凌峰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通透的悟性,难怪能撑起战氏偌大基业。”沈砚之淡淡应声,顺势接话,“只是这世道,安稳从来都是换不来的。人在局中,身不由己,想要立足,总要敢闯敢拼,有舍有得。”
他隐晦提点,这些年战家躺着赚的暴利,尽数来自沈家那些游走边界的非常规操作,何来全然安稳?
战凌峰闻言低低一笑,笑意清浅,意味深长:“小叔说得是。名利场,本就是得失往复。只是天道轮回,盈亏有数,赚了风口的利,便要扛得住暗处的险,世上从无两全之事。”
两句闲谈,一来一回,句句品茶,字字博弈。
茶香温柔缱绻,氛围松弛闲适,可两人眼底的试探与戒备,从未停歇,暗流在平和的表象下翻涌。
沈砚之握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微沉。
他看得透彻,战凌峰看似松口相助,实则早已看穿一切。
柳家覆灭、风城商圈洗牌、沈家资金告急,这盘棋的每一步,对方都看得清清楚楚。所谓不清楚财务状况,不过是借口。
战凌峰是在等。
等沈家露出更多破绽,等局势彻底明朗,等一个能彻底拿捏主动权、坐收渔利的最佳时机。
“既然如此,那我便静候凌峰你的消息。”沈砚之收敛心神,不再强求,从容放下茶盏,神色坦荡,“生意场上稳妥为先,我明白。”
“小叔通透。”战凌峰浅浅颔首,佛珠在指尖转得愈发沉静,“明日我便和墨叔核对账务,梳理可调动资金。核实完毕,我立刻让他对接小叔,绝不耽误项目运转。”
话说得漂亮,承诺给得温和,却始终留着最大的余地。
沈砚之起身告辞,战凌峰也随之站起,白衣素雅,身姿挺拔,亲自将人送至玄关。
看着沈砚之的身影消失在庭院门外,方才温和从容的笑意,一点点从战凌峰脸上褪去。
他立在廊下,晚风拂动衣摆,眼底温润尽数散去……
管家躬身立于身后,低声请示:“少爷,需要立刻去查沈家近期的资金流水,以及各项目的真实账目吗?”
凌峰指尖佛珠微停……
片刻寂静后,他淡淡出声,声线清冷无波:“不用查。”
指尖轻转,三年前的旧账在脑中翻过。
“沈家缺的不止是项目流动资金。”
他眸光望向远处林立的高楼,望向城北体育馆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胡霖那颗钉子扎得太深,专项资金的烂摊子压不住了,沈砚之这是走投无路,来求我替他兜底。”
三年前碧螺湖八千万旧账,如今城北体育馆巨额缺口,胡霖手握无数把柄,死死缠咬沈家,这件事,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管家恍然,低声道:“那明日与墨总核对资金……”
“照常核对。”战凌峰打断他,语气漠然,“账面上的闲钱,可以借。但怎么借、借多少、何时到账,主动权,必须握在我们手里。”
“沈家摊子铺得太大,如今内外皆虚,急于借力稳住局面。越是心急,越容易出错。我们不急,慢慢等……”
柳家的风波只是前奏,风城城建的棋局,才刚刚开始重洗。
沈砚之想借战家的钱渡难关、留退路,殊不知,他今日主动登门的这一步,已然落入了战凌峰的算计之中。
管家应声退下,庭院风凉,树影婆娑。
战凌峰独自立在廊下,指尖佛珠缓缓转动……
而驶出战家别墅区的黑色轿车内。
沈砚之靠在椅背,闭上双眼,眉宇间覆满沉色。
车内气氛压抑死寂,司机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良久,沈砚之才缓缓睁眼,低声自语,语气凝重:“战凌峰,很难对付啊。”
战凌峰心思太深,藏得太稳,看似温和有礼、处处退让,实则步步为营、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任何破绽,摸不透真实心思。
“他什么都知道。”沈砚之指尖轻轻敲击膝头,眼底满是忧虑,“柳家的事、我们的操作、胡霖的烂账、资金的缺口……他心里清清楚楚,却偏偏不点破。”
沈砚之心理盘算着。
今日一壶普洱,半盏闲谈,看似平和叙旧,实则是对方不动声色的观望与拿捏。
他想借力保命,对方想趁虚入局。
沈砚之拿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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