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没有下到一楼,也没上十楼,它载着两个青年来到九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在黑暗中像深不见底的阴森鬼口,等待着无知的灵魂自投罗网,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男孩走出了电梯。
“我住在九楼。”他回头对雪昭说。
电梯里的冷光落在他回望的小半张脸上,皮肤看起来白皙洁净。
雪昭暗自打量他,觉得这男孩长得有点娃娃脸的意思,他心里觉得这是个男孩子,但男孩子的眼神并不孩子,相反颇有几分成熟,只是脸很显年轻,是个不显年纪的亲和的长相。
我住在九楼。
雪昭没问过这个。
因此当这句主动出现时,结合上一句“我替你记得,这是你第三次尝试了”,很有一种暗示的意味。
他在暗示什么?
他见到雪昭一次次做相同的事不害怕吗?不觉得他神经病吗?
他在暗示自己知道什么吧?
他在明晃晃地表明他不觉得雪昭奇怪。
他在引诱雪昭向他靠近,向他求助。
四目相对,雪昭有些发怔,他定定看着男孩,眼神却飘摇,他不确定这只来自陌生人的手是要拉他上去还是令他下坠。
直到男孩收回手,他才大着胆子上前一小步。
雪昭上前点了下开门键,防止电梯门阖上,他站在电梯内,站在光下,不肯踏出一步:“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认识我?但是……我不认识你。”
男孩耸了下肩,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不是冷淡的淡,倒是有些怅然似的,“你不用问,反正下次你还会忘记。”
“可至少我现在会记得。”
男孩闻言怔愣了一下。
雪昭声音温柔,语气恳切,“你认识我吗?你知道什么?你刚才想帮我对不对?”
“你刚才说这是我第三次尝试是什么意思?我们见过三次吗?但我完全不记得。”
“你是故意这么说对吗?我不记得你,但是你愿意提示我……”他又上前了一步,低下头,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珠,天生自带让人信任的诚恳,雪昭直直看着他。
“我相信你是好人。”
男孩怔怔地抬头。
可只是一眼,他的脸上便涌起遗憾的情绪,“你不信我,我还说什么?”
雪昭心中一惊。
他还要说什么被男孩截断。
“我叫花宴,”男孩伸出手指在空中写了一下这两个字,“你先记住我的名字,你之前总是忘记所以暴露了我的存在,我差点就出事了,所以不能告诉你很多了,不然我也出不去了。”
他摇摇手,走入黑暗的走廊。
雪昭不甘却没有追出去,他足够谨慎。
电梯门没有了阻碍,缓缓关上,花宴的声音轻柔干净。
“你一定要记住我啊。”
“我会尽力让你想起来的,但我到不了九楼以上,你想起来后只能来找我啊雪昭……”
听到自己名字,雪昭顿了下,扬起睫毛。
电梯门阖上,花宴的身形和声音都在渐小的门缝中逐渐消失。
*
今夜,雪昭再一次回到了家中。
看起来似乎是徒劳的,但并非一无所获。
他用钥匙打开房门,像归巢的动物检查巢穴是否安全似的趴在门缝中向室内看去。
家里仍然是黑隆隆的,黑暗的客厅,黑暗的卧室,黑暗的……书房。
没开灯,看来夏愈生没有醒。
雪昭默认他是个人,属于真正的“颜雪昭”的爱人,一个时空错乱的受害者。
但这不妨碍雪昭防着他。
本来还在担心他在书房会睡不好,半夜醒来发现什么。
看来是没有的。
松了口气,雪昭没急着回卧室,而是再次来到孩子的次卧。
他在床边坐下时,小风醒了一下,迷迷糊糊问他回来了吗?玩具买了吗,买的什么?
雪昭坐在床边,纤细的手臂撑着床榻,怕动作太大应该小风睡觉,小心翼翼地把玩具河马够过来放进小风怀里,又将为他将被角掖紧。
“玩具店关门了,爸爸明天再去给你买。”
小风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声。
雪昭莞尔,低头用嘴唇在孩子眉心印了一下。
“我爱你小风。”
只有小风是一定属于他的。
小风这个孩子是他与这个奇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爸爸妈妈是属于另一个颜雪昭的,夏愈生……
夏愈生也可以不要。
在他的记忆中,和夏愈生的六年算是相敬如宾,虽然没有浓情蜜意如胶似漆,但松弛和谐,还会规律性地亲密。
可夏愈生毕竟是别人的。
或许即便是曾经的雪昭也在潜意识里认为夏愈生是别人的,所以不爱他。
至少他没觉得自己很爱夏愈生,不要就……不要了吧。
小风得要。
想把小风偷走这件事不太有良心,可不能让夏愈生知道。
将房门关上,雪昭没立刻回卧室。
他摸黑去厨房倒了杯水,脑子里想的是电梯里遇到的那个男孩花宴。
他说见过雪昭,还说雪昭尝试过数次电梯游戏,还说雪昭会忘记他,以及……最后那些句话。
那会是提醒吗?
是呀,为什么不尝试记下来呢?
雪昭恍然,如果每次察觉异常都能及时记录,那即便会失忆也可以为下一次提供信息。
喝完水,他打开门缝又看了眼小风,见孩子睡了,雪昭打算回房间,他要去写一份很长的日记,然后把日记撕下来藏起来,不能让夏愈生看到。
不能让夏愈生知道他要带着孩子逃走,把他扔在这里。
如果他和孩子都走了,夏愈生会怎么样呢?
大概……还是这样生活吧。
只是失去了爱人和孩子。
“……”
不知怎么,他心里的滋味有点奇怪,于是路过书房时雪昭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夏愈生爱自己吗?雪昭也不确定。
可他想想只剩下孤身一人的夏愈生,又有几分伤怀。
养条狗养久了也有点感情的,夏愈生总比狗好吧。
起码他对他还是不错的。
他是不是有点对不住夏愈生了?
毕竟也和他相处这么久。
如果爱人和孩子都消失了,夏愈生会伤心吗?
会找他和小风吗?
他不会知道是雪昭偷走孩子抛弃了他,他会一直寻找他们吧?
像那些失去家人的人一样。
想到这里,雪昭心里顿时又颇有些难受,他向书房门看去。
房间漆黑,视野不清。
他摸着黑看了会儿,怅然地在心中低喃了一声“愈生”。
感情不亲密,但称呼必须亲密,毕竟他们曾经是无论如何也是要同吃同住,共度一生的关系。
难道我要带你一起走吗?
你会相信平行这么离奇的东西吗?
“愈生……”心中的呢喃脱口而出。
计划离开这个人时,雪昭却又感觉到自己对他似乎有微弱的感情。
他这么怅惘不舍地叫了一声。
而就在这忽而之间,雪昭好像看到黑暗中有块东西动了一下。
“……”
什么?
难道房门上有东西?
他揉揉眼,睁大眼睛上下细看。
好像……
不对。
怎么房门好像开着条细窄的缝隙?
黑暗里看不清晰。
难道夏愈生没关好门,房门自己打开了?
雪昭感到诧异,他抬手推了下。
竟然没推动。
门后有东西?
他凑上去,用肩膀抵上门板,想把门推开看看夏愈生挡着门在偷偷做什么。
这个动作让他紧贴房门和缝隙,也就是这时,他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一抹冷白。
雪昭皱眉仔细一看,看清了那抹白。
竟然是一只手?!
门缝后一只自然垂落的手,和他仅隔了一扇门的距离。
怪不得推不开,有人站在门后!
两人距离极近,要不是有一扇门板阻隔,简直是一个相对而立胸膛相贴的程度。
雪昭大惊,下意识抬头,猝然对上一双死气沉重暗然无波的眼。
它们镶嵌在一张冷白的脸上,那张脸面具一样在书房的黑暗中浮出,瞳孔居高临下。
没有任何表情,只审视着雪昭凝视着雪昭。
雪昭汗毛一乍。
这瞬间他甚至都没认出这是谁,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危机感。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是一种很粘腻的恐怖感。
像看到了潜藏于黑暗中许久的野兽,垃圾桶旁用血淋淋的利齿咀嚼兔、鼠脊椎的凶狗。
它们不知道在这条黑暗的缝隙中凝视了雪昭多久,视线撞上的瞬间雪昭本能地悚然一惊,他被那双眼中的阴冷熏得头脑昏胀,全身僵硬。
是夏愈生在门后看着他。
雪昭从回家就特别注意书房,家里落针可闻,可他没听见任何开门声。
那就是夏愈生在他之前就打开了书房门。
他站在门后盯着回到家中的雪昭,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在黑暗中盯着他。
强烈的异样感冲击大脑,雪昭狼狈后退,脱口而出的声音带着虚张声势的严厉:“你干什么!”
门缝被打开得更宽,夏愈生穿着一身黑灰色,宽阔而线条凌厉的身形在黑暗中模糊得像块越擦约大的污秽。
“我听见你回来了。”他从黑暗中走出来。
脸上的表情是十分的平静,“怎么啦?见到我害怕?”
“半夜独自出门不怕,见到我很怕?”他平淡地看着雪昭,却隐隐有种强势逼人的感觉,“嗯?去哪里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表情平静,语气虽然有些指责但也算正常,但雪昭总觉得……
“我只是想去买点东西……你,你别过来!”
他总觉得现在的夏愈生有种恐怖感和怪异感,让他陌生,即便这个人生中的不速之客出现得莫名其妙,但共处的六年里雪昭也从未觉得他可怕,他觉得这个人无趣,对他既不爱也无厌,更不必说怕。
就因为不怕所以才敢欺负他,在默认他是个人后,雪昭敢于计划偷走孩子,因为他不怕夏愈生,他潜意识里认为夏愈生没威胁。
可他现在有点不一样。
他步步向前,长腿踩着黑暗向他逼近,身形隐没于黑暗中,只有一张白瘆瘆的脸。
雪昭有一瞬间几乎觉得夏愈生像这个屋子幻化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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