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担忧地看了两人一眼,悄悄地回了自己房间里。
雪昭惊魂未定,夏愈生问他在看什么,让雪昭也给他看看。
雪昭迅速捡起其他几个纸卷死死攥在手心,心脏紧绷到极致,潜意识告诉他把东西藏起来别给任何人看。
这个举动简直心虚到极致了,但是他无暇顾忌太多。
夏愈生不轻不重地抓住他一只手腕,将人抵在桌子和墙壁的夹角,另一只手在撬他紧握的指缝。
“为什么不给我看?我也很好奇雪昭背着我会写什么?”
他的力气很大,将雪昭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露出一角揉皱的纸页,即便如此雪昭仍然攥得死紧,纸卷的尖处将手心扎得生疼也没放开。
手上的疼和心中的惊慌让他眼前冒起水光来。
“我不可以有隐私吗?!”
惊惧之下反而生出些勇气来,雪昭尽量稳住自己,用质问回应质问。
“你要跟我动手吗?怎么样,我不给你看你会打我吗?那你动手,”他冲夏愈生喊,“你把我的手腕拧断,再把我的手指都掰断,我就给你看,或者你把我打死,你动手呀。”
夏愈生没说话,他盯着雪昭水红的眼睛大约有两秒钟,随后弯了下嘴角,倏然放开了他。
“怎么会?不至于,不给我看就算了,”他重复雪昭的话,“你也是有隐私的。”
雪昭看着夏愈生向后退了一步。
他这个人看不出特别强烈的情绪,在雪昭的认知中,这种人通常要么就是天性淡然,要么就是异常能忍,会忍到一定程度一起爆发,报复。
之前那些年他一直认为夏愈生是前者,他平淡温和,像雪昭养的一条漂亮的家犬,温顺听话,唯命是从,偶尔伸出舌头舔他一下,不让舔也没关系。
但现在他觉得夏愈生要爆发了,狗扒了狗皮,露出狼的模样,想吃他。
尽管他看起来还算是正常,只是在这室内很随意地走动,甚至嘴上挂着笑。
“一阵功夫没来,怎么弄得这么乱?真是满地灰尘,无处下脚,”他曲起一条腿,瞥了下脚下的灰土,回过头来,笑容灿烂,“不想跟我过了?”
“……小风弄的,他想看电视,我把电池弄丢了,他在房里找了一会儿。”
“哦,”夏愈生长长哦了一声,点头,“我以为招老鼠了。”
“老鼠这东西很难打干净,打一次还会有,要一直打……”
雪昭不说话,他觉得这个人已经宛如困兽了。
困兽时刻可能摧毁情绪牢笼,冲出来撕咬他。
他的目光四处游走不是真的对乱况好奇,而是在转移注意,竭力控制自己。
“你要去哪?”
趁对方走到离自己最远的地方,雪昭将纸卷塞进衣服内的口袋,迅速转身就走。
夏愈生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一家人彼此之间都是最了解的,不至于因为几张私密的纸条就这么生气。
除非他一直不信任自己,一直警惕自己,一直就在心里藏有很重的心思。
表面装得云淡风轻,背地里暗流汹涌提防着自己,那一朝情绪失控,他做什么都有可能。
雪昭不想跟他起正面冲突,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打不过夏愈生。
打不过就要避险,不能让自己处于险境中。
但是被从身后用很可怕的力道拽住小臂的时候,他还是本能地回过头盲给了他一拳。
雪昭从来不动手,这是一种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这一拳他打的很用力,也是抱着既然要动手就不能退缩的心态,先下手为强。
他从来不打人,也没跟夏愈生动过手,这一下子出其不意,夏愈生应该是躲不开的。
可事实上他躲开了,像是料到他会怎么做,很轻松地向后扬了下头躲开了。
雪昭愣了一下,被他钳着手腕控制住了。
这个强硬控制的动作大概也就两三秒钟,他又被放开了。
看来对方的理智还在情绪上风。
那他到底在压抑什么情感呢?单纯的愤怒?
“你想干什么?”雪昭干脆也不跑了,他问夏愈生,“你讨厌我?那你直说,大不了分开。”
“不,”夏愈生说,“我爱你,不会和你分开。”
“那为什么这么对我?”
没有继续用否定维持表面和平,夏愈生平静而自然地说:“因为你总是欺骗我,所以我不相信你。”
果然,警惕和敏感易怒很大程度来自不信任。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为什么夏愈生会这样,他又没做过什么。
就因为几张小纸条?
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夏愈生向后挪了几步,用指尖敲了几下桌面,“不只是我呀。”
桌面上是他随手给小风写的保证书。
保证他找到电池就能看电视。
为什么要写这个东西,因为小风说爸爸爱骗人,他不信任爸爸。
雪昭抿紧嘴唇,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
双眼紧盯着夏愈生,许久后才张口。
“你想说什么?”
“你想说连孩子都不相信我?”
夏愈生没说话。
雪昭的脸色很难看,“你……你真是好恶毒啊夏愈生,你想用小风攻击我?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狠毒,怪不得小风现在满嘴胡扯,都敢污蔑我,有你这样的……”
“你真的没找到电池吗?”夏愈生突然开口打断他的指责。
室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雪昭下意识瞟了眼紧闭的房门。
这个动作很快,只有眼球晃动了一下,不到一秒钟。
男人向他走过来,动作强硬地从他的裤子口袋中掏出来一个光滑小巧的柱体。
一个五号电池。
黑色的电池被捏在冷白的指尖,沉默又大声地宣告着很多东西。
夏愈生忽然失笑。
在他的笑声中,雪昭低着头默然不语。
他看着夏愈生无奈地摇头,“雪昭啊,你总是让我不出所料,我真是拿你……束手无策。”
“孩子都难以幸免。”
“我没有!”确凿的证据摆在眼前,雪昭仍然在反驳。
不过,他不再保持锋芒,抬起头来,两个硕大的水珠从清澈的眼瞳上猝然坠落。
“我跟你说了我不想让他看很多电视,他一直闹着要看,我没有办法,我也不能总是打他,就算他找不到,我也会给他看的,我只是不想让他看一整天……”
夏愈生垂下眼睫,静默地看着他。
雪昭的眼泪止不住,把双眼都洇湿溻红,眼神里指责和无助的情绪也因此清晰明朗,“你抓着这么点事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你知道我很爱他,所以用他攻击我?”
“你要让我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愧疚……”
关键时候一点小事也有巧言令色的能力,能像真正的证据一样让人解释不清。
雪昭破声喊:“我恨你!”
积压的情绪喷发,夏愈生紧随其后,“你早就不爱我了。”
他说雪昭早就对他没感情了,是雪昭当初非要夏愈生和他在一起,用尽手段,还承诺永远爱夏愈生,结果夏愈生信以为真,他却很快就厌烦。
他指责雪昭凉薄,虚伪,欺骗感情。
雪昭面对这些指责不断反驳说没有,是他污蔑,他当初和夏愈生……
“你当初和我怎么样?”
所有的反驳在此停住,雪昭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呆呆地抬起眼,看着夏愈生。
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
全身都在这一刻冷透了。
他想起不久前在信纸上看到了一句话。
“……夏愈生是谁?我不记得……”
在这一刻他好像可以确定那真的是他自己写的。
这么荒诞的事竟然是真的,世界天旋地转。
面对他的沉默,夏愈生大概是当作理亏,他没有停下,他还说雪昭也不爱孩子。
小风时常自己待在沙发上,雪昭冷漠地从他身旁走过,然后独自待在卧室,他不肯陪他玩耍,也不陪他们任何一个人,他腻烦了夏愈生,也因此不爱小风。
只有在无聊的时候才会把小风抱起来玩一玩。
他不想见他们任何一个人,他只是扔不掉他们,特别是夏愈生。
他对夏愈生毫无感情了,只想用尽办法抛弃夏愈生,像曾经渴望和夏愈生在一起一样。
雪昭愣愣地听着,他还沉浸在自己想不起婚前和夏愈生的事中,闻言立刻反驳,“我没有,我只是有时候想自己呆着,我也没有逼你跟我在一起,有本事你拿出真正……”
“楼下有个精神不正常的男孩,叫花宴是吧?”
夏愈生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雪昭猛地一愣。
他怎么会知道?
自信开始摇晃。
信中奇怪的内容,现实中夏愈生的坦然……
他有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上次见过他,他给你写了什么?你现在又找到新理由离开……”
“我没有。”这句话说了太多遍,面对夏愈生的强硬紧逼,连雪昭自己都觉得没有信服力了。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为什么夏愈生说的那么真实?
明明根本就不是这样。
为什么有时候连小风会说一些他没经历过的事?
他也说的那么真实。
在他们的眼里,自己好像真的经常说谎?
他们眼中的雪昭和雪昭眼中的自己,似乎不一样。
那这些信呢?是他自己写给自己的吧?
这上面提到了花宴,提到了夏愈生,如果他是想通过花宴来编什么平行世界什么妖怪之类的荒诞理由骗人,那总不会连自己都欺骗吧?
对,就是这样!
于是他说:“不是他给我写的,是我自己写的!”
夏愈生微微歪头,沉默不语。
沉默像一把剪刀,可以剪开人的心理防线。
雪昭抓着他,“我没说谎!我又没给你看,我是写给自己看的,我还藏起来了,是小风今天找到的……”
像是受不了对方的怀疑了,他从口袋中掏出了那两张被自己拆开的纸塞给夏愈生,“你看是我自己的字,不是他写的,是我,我的记忆才是真的,我没有纠缠过你,我发现我根本就不记得你,所以信里说的都是真的,我的记忆也都是真的,你说的才不对是不是?”
夏愈生没拿,他抬手将雪昭揽进怀里,拍抚他的后背,让他冷静点。
雪昭在他怀里深深喘了几口气,勉强找回些说话的逻辑,“我,对!我是给自己看,我又不是给你看,难道我对自己也撒谎吗?”
他要夏愈生看,但夏愈生只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看清了没有,他不再说有攻击性的话,忧虑地安慰雪昭,他担忧焦急的脸和眼神在眼前晃动,嘴唇开合,似乎说着什么。
然而雪昭却更不高兴了,他质问夏愈生是不是个妖怪,他说他发现自己想不起他了,信肯定是自己写的,上面的内容都是真的。
夏愈生一直抱着他,让他冷静,他将雪昭的头搂在怀里,让他紧贴自己胸膛,用安抚小孩子一样的方式试图安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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