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北上
冬防疏递进宫那日,天阴得很重。
徐鸢娘扮作随行文书,穿了件灰布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脸上抹了层薄灰。她跟在裴照夜身后,过了西华门。门禁森严,守门的禁军验了裴照夜的牌子,又把随行文书的名字记在册上。裴照夜报了个假名,禁军没多问,挥了挥手放行。
进门之后,裴照夜带着她穿过两条廊道,往内廷的衙署去。廊道两侧是高墙,墙头覆着青瓦,瓦上生着枯草。风从墙头翻过来,把枯草吹得簌簌响。走到第三个拐角时,裴照夜忽然停下,低声道:“前头左转,就是茶房。我在衙署里拖住人。你去茶房后头找井。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不管你找没找到,都回衙署找我。若超了时辰,我就出来找你。”
徐鸢娘点头。裴照夜走了。她却没有立刻左转。她站在拐角处,等了数息。廊道尽头,有一个老内侍正弯着腰扫地。那人六十来岁,背驼得厉害,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徐鸢娘从他身边走过时,老内侍忽然停下手,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落在她袖口上。她袖口露出半截鸢纹,是方才在车上扎绳时不小心蹭出来的。
老内侍看了那鸢纹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扫。徐鸢娘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她回头,老内侍已经扫到了廊道另一头。地上只剩一小片扫帚划过的痕。痕的走向,是一个极淡的“井”字。她心里一凛,没有停步,转身往左边夹道走去。
夹道极窄,两壁贴着青砖,砖缝里生着薄苔。走了十几步,夹道到头,眼前出现一片小院。院中有一间旧库改的茶房,茶房门半掩着,里头有人在烧水。茶房后头,果然有一口井。井台用青石砌的,井口盖着一块厚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只铁锁。
徐鸢娘绕过茶房,走到井台边。井台上落着一层薄灰,灰上有几道新擦过的痕。有人最近来过。她蹲下去看那把锁。锁是老式的,锁鼻粗,钥匙孔里塞着一小截竹签。她把竹签拔出来。竹签是新的,断口泛青。是漳县老竹。徐青鸾来过。她比徐鸢娘先一步进了宫。她开过这把锁。可她没进去。竹签拔出来之后,她没有把锁打开。她在等。
徐鸢娘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铜丝,塞进锁孔。铜丝是裴照夜给她的,大理寺开物证封条用的。她在锁孔里轻轻一转,锁鼻弹开。她把石板掀起来。井口黑洞洞的,一股极冷的水汽从底下涌上来。她摸出火折子,点着,往井里照。井壁是青石砌的,石缝里渗着水。往底下看,约莫三丈深,井底不是水。是干的。井底砌着一层石壁,石壁上有一道极窄的缝。缝口泛着幽暗的光。
她正要下井,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徐鸢娘闪到茶房后墙的阴影里。院门开了,进来一个人。灰短袄,竹簪,右手垂在袖中。徐青鸾。
她比在青石口时瘦了些,颧骨更高,眼下有两道青影。她走到井台边,低头看了一眼掀开的石板,又看了一眼徐鸢娘藏身的阴影。
“出来。”她道。
徐鸢娘从阴影里走出来。两人站在井台两边,隔着那口井。井里的水汽在她们之间升腾,带着一股极冷的土腥气。
“你先到了。”徐鸢娘道。
“三天前到的。”徐青鸾道,“锁是我留的。竹签也是我留的。我知道你会来。我不知道你带没带第三枚佩。”
“带了。”徐鸢娘从怀中取出木匣,打开。三枚佩并排躺在匣中。双佩合拢,残片搁在旁边。
徐青鸾看着那枚残片,看了很久。她伸手想去拿,又收回来。
“第三枚佩,是我师父藏的。”她道,“我师父是宫里掌事女官。当年你祖父封河,把三枚佩分给三个人。前两枚给你爹和裴隐山。第三枚给我师父。我师父入宫时带进内廷,藏在这口井底。她守了三十年。三年前我回京找她要,她不肯给。她说,第三枚佩不能动。动了,主闸就锁死了。”
“锁死?”
“主闸在河心三丈下。三枚佩分别嵌在三处。前两枚在青石口,第三枚在井底。三处同时落钥,才能引水入旧道。若只落两枚,主闸会卡死。河封不住,还会倒灌。”徐青鸾看着她,“我师父不肯给,是因为她不信任我。她怕我拿了佩,把河打开。她守了三十年,守的就是这一件事。”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
徐青鸾没有立刻答。她低头看井底。井底那道缝里,幽暗的光一明一灭。水汽从缝里涌上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打湿了。
“你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徐青鸾道,“他说,河封了,船就断了。船断了,北地的人就没饭吃。可河开了,田就淹了。田淹了,两岸的人就没田种。他说,封河是害,开河也是害。两样都得有人扛。他选了封。我选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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