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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京中来使

第66章京中来使

旧闸疏通到第二日午后,京中来人了。

先到的是陆停。他从土丘上下来,步子比平日快。走到闸口边时,他低声道:“东边荒滩上有人。一队,七八个。骑马。中间那个人穿灰蓝常服,不像漕帮。”

裴照夜放下竹铲,登上土丘看了一眼。他下来时,脸色没有变,只说了一句:“内廷的人。到了。”

徐鸢娘把竹铲插进沙里,站直身子。她手上沾着湿泥,袖口挽到小臂。她往东边看。荒滩尽头,一队人马正绕过一片盐碱地,朝旧闸方向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个,灰蓝常服,腰间挂着一块铜牌。铜牌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她认得那颜色。西华门内,内侍的牌子。队伍走得齐整,马蹄在盐碱地上踏出一串闷响。最前头的人走得不快,像在踩点。身后四个禁军一律短打,腰间佩刀,刀鞘用布裹着,看不出品级。再往后,还跟着一辆不带篷的板车,车板上空空的,只铺了一层干草。

“来得比我算的早。”徐青鸾站在闸墙边,没有动。她手里还攥着竹铲,铲头上滴着泥水。她看着那队人马,眼睛里没什么波动,像在看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

“你算的什么时候?”徐鸢娘问。

“封河之后。”徐青鸾道,“可他们提前了。说明宫里那条线,比我想的快。”

那队人马在离旧闸半里处停下。内侍下了马,只带两个禁军走过来。另几个留在原地,牵着马,手按在刀柄上。内侍走到闸前,站定。他五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嘴唇薄。他先看了一眼裴照夜,又看了一眼徐鸢娘,最后看了一眼闸口边堆着的淤泥和湿沙。

“裴寺正。”内侍开口,“大理寺寺正裴照夜接旨。”

裴照夜从闸墙上跳下来。他衣袍上沾着泥,袖口卷着,脸上有沙。他在内侍面前站定,没有跪。内侍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只黄绢卷轴,展开。

密旨很短,念了三句。第一句:命裴照夜停止追查军器监一案。第二句:北地河道之事,交由地方官府处置。第三句:即日返京,不得延误。

裴照夜听完,没有接旨。他站在那里,看着内侍手里的黄绢。荒滩上风大,把黄绢吹得猎猎响。

“裴寺正。”内侍把卷轴合上,“接旨。”

“下官接旨。”裴照夜道,“可北地河道之事,尚在紧要处。水未封稳,若此刻撤手,前功尽弃。”

“这是宫里的意思。”内侍把黄绢收好,放回袖中。他看着裴照夜,语气不重,可字字清楚,“裴寺正,下官只是传旨的。您若有异议,回京面奏。可今日,您得跟我走。”

裴照夜没有动。他看了徐鸢娘一眼。徐鸢娘站在闸口边,手里攥着旧道图。她看着裴照夜,没有说话。荒滩上的风把两人的衣摆都吹得翻起。内侍顺着裴照夜的目光看过来,落在徐鸢娘身上。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就是徐鸢娘?”

徐鸢娘点头。

内侍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极小的木匣,匣面刻着一枚三瓣花。徐鸢娘接过来,打开。匣里是一片竹叶。叶上刻着一个字:见。竹叶下面,还压着一小片铜渣。铜渣只有半粒米大,青黑色,断面泛着暗光。和她在内库账册夹缝里找到的那粒,是同一炉铜。女官十四年前铸井底机关时,落了两粒铜渣,一粒留在内库账册夹缝里,一粒收在木匣中,留给后来的人对证。

“宫里有人要见你。”内侍道,“你跟我回京。裴寺正留在这里,继续封河。旨意上说的是‘停止追查军器监一案’,不是‘停止封河’。裴寺正可以留着,把河封完。可你,得跟我走。”

徐鸢娘把铜渣捻起来,放在掌心。铜渣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凉。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铜渣放回木匣,合上匣盖。

“谁要见我?”她问。

“你去了就知道。”内侍道,“明日一早动身。你带一个人随行,其余人留在这里。”

徐鸢娘把木匣收进袖中。她看了一眼裴照夜。裴照夜微微点了一下头。她又看了一眼陆停。陆停站在土丘边,手按在腰间的刀上。他不用说话,徐鸢娘也知道他会跟着。

“我带陆停。”她道。

内侍点头,转身往东边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徐鸢娘一眼。

“宫里那位,等你很久了。”他道,“她让我带一句话:线收到头了,该见面了。”

内侍走了。他带来的两个禁军跟着他退回半里外,翻身上马,往官道方向去了。荒滩上只剩四人。风从北边吹来,把闸口边的淤泥吹得发干,裂开几道细纹。

裴照夜走到徐鸢娘身旁,低声道:“宫里那位,就是掌事女官。”

“我知道。”徐鸢娘把木匣从袖中取出,打开给他看。竹叶,铜渣。裴照夜看了一眼铜渣,没有说话。他把札子从怀里取出来,展开。札子是冬防疏的副本。他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徐鸢娘。徐鸢娘接过来看。上面写的是:京中内廷闸务,不归大理寺管。归工部。工部侍郎周某,与军器监周主事同族。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徐鸢娘问。

“前日夜里。”裴照夜道,“沈寄从京城加急送来的。工部侍郎周某,管着内廷闸务。军器监失窃的铜料,一半经他的手划拨。宫里掌事女官守的那口井,井底的机关,用的就是这批铜料。周侍郎不知道机关的存在。他只管划拨铜料。可他知道那口井的位置。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那口井收归工部。井若归了工部,暗河就成了内廷的私渠。掌事女官守了三十年,守的就是不让工部碰那口井。”

“所以密旨是工部拟的。”徐鸢娘道,“工部怕我们封河。河一封,井底的机关就废了。工部再也拿不到那条暗河。”

裴照夜把札子收回去。“密旨是大理寺卿转的。他压了三日,还是递了下来。我抗旨,他就有理由把我撤了。可我若抗旨,他就没有理由动你。你回京见掌事女官,比留在这里安全。”

徐鸢娘看着他。裴照夜站在闸口边,衣袍上沾着泥,袖口卷着,脸上有沙。他看着她,没有再多说。

“你留在这里。”徐鸢娘道,“旧闸还没清完。你替我把最后一段清开。”

裴照夜点头。

徐鸢娘转身走到竹棚边。徐青鸾坐在棚下,手里捏着一片竹叶。她见徐鸢娘过来,把竹叶递给她。竹叶上刻着一个字:归。

“你师父给你的。”徐青鸾道,“她让你回京见她。你去。这里的事,我守着。”

徐鸢娘接过竹叶,收进袖中。她看了一眼徐青鸾的手。左手虎口上那道旧疤还在。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可她把竹叶递过来时,手没有抖。

“你师父说,你画的河图,她看见了。”徐鸢娘道,“她说你画得对。”

徐青鸾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铲。铲头上还沾着湿泥。她把竹铲插回沙里,站起来,往闸口走。

“明日一早走。”她背对着徐鸢娘道,“今夜把旧闸最后一段清了。你走之后,我替你把水封完。”

徐鸢娘没有再说话。她走到篝火边坐下。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把木匣放在膝上,打开。匣子里东西不多了。三省河图、铜牌、风扣、竹鸢、竹钉,和这片刚收到的竹叶。她把竹叶放在河图上,叶尖指着南边。京城。

这一夜,旧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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