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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3章

铁盒里一共有三十七封信。

最早的一封写于一九六五年夏天,最晚的一封写在……今年春天?!

看得出来,保管信件的人很用心,牛皮纸包得很仔细,每一封信四角都平平整整的。

林秀兰也闻声跟了过来,阿苗被她妈妈抱走了,经过刚才那么一遭,阿苗已经发起了低烧,睡得极不安稳。

林守业刚在摸黑找到了西屋灯的开关,打开瞬间,整个西屋都亮堂了,倒让人没那么害怕了。

林孜孜把盒子里的信件一封封摊开在桌上。

第一封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像是写信人在写的时候,眼泪落在了纸上。

姐:

今天娘把你的鞋埋了。她没有哭,我也不敢哭。晚上我们吃饭的时候,她只盛了一碗饭。我才意识到,以后只有我一个人吃饭了。

我总觉得你还在,只是你在跟我玩躲猫猫,你在床底下躲着,在柜子里躲着,在南窑后面瞪着我找你。可我把所有地方都找遍了。

她们都说我活下来,是你拿命换来的。可我老觉得,活下来的那个不该是我。

所以,我跟她们说,我是林月娥。

林孜孜读到这里,声音已经沙哑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三婆坐在一张矮凳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儿,又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些信里写的事情了。

第二封信,写于一九六六年。

姐:

我梦见你回来了。你浑身湿透了,站在门口就是不肯进来。我给你烧热水,想让你洗个热水澡,可你一直说水好凉,好凉。

娘不让我再跟她提起你、念着你。她说人死不能复生,提了,你的魂会恋家,会不肯走。

可我不提,你就不回来了吗?

再往后,信里的内容就杂了。

村里姑娘出嫁,村东的老槐树被砍,母亲病重,后来她自己嫁了人,成了家,生了儿女。每一年都写,有时候一年写好几封。可无论写什么,开头永远是“月娥亲启”,结尾永远是“月婵”。

其中有一封,信纸中间有一大块水渍,字迹被晕开,只能勉强辨认。

姐:

我今天把你最喜欢的银铃铛拿出来了。守业问我那是什么,我说不值钱,留着玩的。

其实不是。

这是你最爱的铃铛。你以前走路,铃铛一响,我就知道你回来了。现在我把它挂在屋里,风一吹,我总以为你推门进来了。

林守业听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不对啊,我妈就叫林月娥,她怎么可能给自己写信,还署名月婵?”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想到了那个答案,前面的信里也说了原因。

林孜孜把倒数第三封信抽出来。

这封信写于十年前。

姐:

我近来总梦见你。你还是九岁的样子,只是梦里的你一直站在水里,头发贴在脸上。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叫你一声。

我不敢叫啊。

我怕你一听见,就要问我当年的事。我更怕我告诉你以后,你会恨我。

林孜孜的手抖得厉害,停了很久,才抽出最后一封信。

这封信的信纸比前面那些都要新很多,字迹也歪歪扭扭的,笔画歪斜,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握不稳笔。

姐:

我快不行了。

人一老,怕的事情就越来越多。时至今日,我一闭上眼,依旧能看见南窑,看见水从井口往里灌。我越老,那一天就越清楚。想来想去,最忘不了的,不是你掉下去的时候,是我松手的时候。

如果那天我没有说那句话,你会不会就不会躲进南窑里?

林孜孜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跟你说:“姐姐要是什么都让着我,还不如没有姐姐。”

我已经忘了当时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了。你只跟我说,那我们来玩躲猫猫。你要是能找到我,就把我赢的贝壳都给你。

你躲进了南窑。我在外面捂着眼睛数到了一百,进去找你。你藏在竖井旁边的砖垛后头,我早就看见你的衣角了,可我故意装作没看见,想让你多等一会儿。

后来井边的土塌了。我差点要掉下去,是你侧身替我挡了。你掉下去的时候,抓住了我的手。

写到这的时候,信纸上的字忽然变得很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

我拉住了你。

我明明拉住了。

可那水突然冲过来推了我一下,我的手太滑了。我听见你在下面喊我的名字,我很害怕。水虽然只没过我腰,可是太湍急了,我想跑出去叫人,却怎么都过不去。等大水过了,村里人闻声赶到的时候,井口已经看不见你了。

姐,娘抱着我的时候,一直在喊“月娥”。她把我的脸按在她肩膀上,哭得叫喊得都是你的名字。

慢慢的,村里人都知道,那场大水中活下来的是月娥,淹死的是月婵。

我不知道娘是不是认错了,也许是她太伤心了,真的分不清我们了。可我那时候太害怕了,也太累了。她们叫我月娥,我也就应了。

应着应着,我就当了一辈子的“月娥”。

林孜孜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落在了信纸上。

她慌忙用手去擦,可越擦渗透的就越快。

我用你的名字活了下来。用你的名字嫁人、生娃……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林月娥,只有我知道,我是林月婵。

可是姐,越到快死的时候,我越觉得,这不公平。

你救了我,我却把你的名字也拿走了。你在那水井里那么多年,连个叫你名字的人都没有。

我把西屋留着,把你的衣裳、银铃铛,还有我们小时候的东西都放在这里。每年六月十四,我都会进来坐一坐,陪一陪你。我不敢写你的名字了,怕写了,你就真的回不来了。我也不敢写我的,怕写了,我就得承认我偷了你一辈子。

现在我算是想明白了。名字不是我偷来的,是我欠你的。

我死了以后,我会让他们把我的名字还给我,也把你的名字还给你。若你肯原谅我,头七那晚回来一趟。我给你留了门,也给你留了身干净衣裳,我总在梦里看到你穿着湿漉漉的衣服,该多冷啊。

姐啊,水要是还凉,你就来找我。

这次我不会再松手了。

信读完了。

西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几个人的呼吸声和林孜孜的啜泣声。

林守业靠着门框,眼圈红了,“咋可能,我妈就是林月娥……”

可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声音却低下去了,因为这么多年来,那些原本解释不通的母亲的怪癖,全都一件一件浮了上来。

她从不过生日,也不让人做寿。每年六月十四都要从省城回到老宅。她的户口和身份证上写的都是林月娥,可逢年过节烧纸钱,她总会多烧一份,说是给“没名字的故人”。

她临终前死死攥着的银铃,是她姐姐林月娥的贴身之物。她不是忘了自己是谁,她是这辈子都不敢承认自己是谁。

三婆缓缓睁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现在你们都明白了吧?你们这些年把她叫错了。活着的这个,是妹妹林月婵。死在南窑里的,是姐姐林月娥。”

林秀兰捂住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那我妈呢?”林守业哑声问,“她叫了一辈子林月娥,现在临终了,连名字都不是她自己的。”

三婆看着他,语气稍缓了些。

“她是你娘,养了你们几十年,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可到了下面,她得用回自己的名字。人也一样,贵也一样。名字错了,路就错了,找不到归处,就会变成游魂。”

我这会儿才能理解那句“开西屋,给她换身干的”是什么意思。

按照民俗意义上来看,不仅要给她和林月娥烧纸衣裳,还要让他们两个名字物归原主,彼此做回自己。让她们都从“湿淋淋”的旧事里脱身,换上干净的衣裳,用自己的名字,被人堂堂正正地叫上一回。

林秀兰遵循着三婆的指示,在西屋木柜最底层又找到了一只木盒。盒子里有一缕用红绳扎着的旧发,还有一块没有刻字的木牌。

三婆把那枚银铃也放了进去,说这是给姐姐林月娥立的“名分”,头七过后,同妹妹林月婵一起下葬。

做完这些,阿苗的妈妈忽然从正厅跑来,声音都变了,面色惊恐。

“三婆!三婆!你快去看看阿苗!”

我们赶回东厢房的时候,阿苗正躺在床上,小脸蛋儿烧得通红,嘴里不停说着胡话。

“姐姐别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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