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正式上线时间，定在6月27日，周六凌晨两点。

这个消息在周一下午就得到了沈志刚的口头确认。

上线时间选的没有任何问题。这是业内公认的最优时间窗口，深夜车流处于全天最低值，即便突发系统故障，影响范围也有限。系统建设方也可以在早高峰到来前，及时修复故障，从而达到风险完全可控的目标。

可风险完全可控，应该不包括智通科技研发的联网收费系统。带病作业、强制上线，还是直接关系到社会大众日常出行服务的高速公路联网收费系统，难道智通科技手里有着他所不知道的底牌？坐在办公室里的陈默心里在一遍遍的推演着。为了了解真实的信息，整个下午，陈默都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仔细看着服务器上的所有和联网收费系统有关的资料，整理着当前进度和问题数及问题类型。

看着整理出来的资料、以及变化可忽略不计的问题数，陈默想不明白智通科技提前上线发版的底气来自哪里。就一个‘如果有问题能及时修复’的目标，智通科技就无法做到。至于应急方案和实车测试相关内容，到现在一个字都没看到，也没人提及过。而方案评审会上张国华那句笃定自负的安抚话语，又适时在耳畔响了起来：“智通科技有成熟运维团队，上线后有问题，随时修复。”

随时修复。

陈默心里冷笑了一下，全省高速联网收费系统，从来没有“随时修复”的容错余地。车道宕机、干线车流拥堵数公里，现场秩序彻底失控，根本无法即时处置；ETC批量误扣费，交易流水实时固化归档、绑定银行账务，既定结果无从挽回；跨省交易错乱、全网资金对账崩盘，衍生的用户投诉、舆论风波、资金赔付连锁爆发，事后根本无力抹平。

看了眼时间，陈默关上了电脑，起身走出办公室，开车向家里驶去。

在19日下午下班前，于剑和陈默在沈志刚的办公室里，委婉地提醒沈志刚要关注一下联网收费系统线上依然存在的问题，可看到沈志刚那有些不太在意的眼神，两个人聪明的都选择了闭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后续的日子，陈默和于剑默契地选择了远离联网收费那个项目，不闻不问。只不过，陈默依然坚持着每天都会登录一下服务器，看一下线上问题修改的进度，以及问题数，并坚持做好日志等信息的收集备份。但每次看过之后，对上线发版后的预期值，都会降低一些。

6月26日，周五，上线的日子终于到了。

下班时间过去了二十多分钟，嘱咐老周今晚要配合做好服务器监控等工作后，陈默迈步向电梯口走去。走廊空旷清冷，大半员工已经走了，只有联网收费项目相关的人依然在工位上。

陈默走到电梯口时，张静怡正站在电梯门前，低头看着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陈默，脸上立刻浮出一层职业化的笑意。

“陈总，还没走？”

“这就走。”电梯到了，两人一同步入电梯。

“今晚凌晨系统上线，您会到现场看着吗？”张静怡侧头看着陈默，问道。

“我早就调离项目组了。”陈默语气平淡无波，“去了名不正言不顺，就不去了。”

“您是公司资深技术专家。”张静怡继续说道，“上线是全网重大节点，有您在现场坐镇，大家心里都会踏实些。”

陈默侧眸淡淡看她一眼，“张主任，现场有智通专属技术团队，有勾总全程统筹坐镇，人员齐备、权责清晰。不需要我这个非项目组的人插手。”

张静怡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彻底僵住，一时语塞。

电梯抵达一楼，门应声打开。张静怡和陈默说了声‘再见’，便快步走向门外。陈默站在大楼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整座城市都浸在周末将至的松弛与热闹里。但估计没有几人知晓，一场覆盖全省车主的系统性技术危机，已被人为强行启动，蛰伏于沉沉深夜，只待时机降临、轰然爆发。

晚上七点一刻，陈默回到了家中。

“明天周末，我们一起带女儿去公园转转吧，她念叨好几天了。”吃饭的时候，林薇对着陈默说道。

“好啊。”陈默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林薇随口又说道：“系统明天按计划上线？”

陈默把刚夹的一块红烧肉放进了嘴里，含糊不清的回道：“是。明天凌晨两点。”

林薇给陈念夹了一块鸡肉，然后说道：“早发版早利索。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的。”

陈默咽下嘴里的红烧肉，说道：“就怕没有了美颜滤镜，丑媳妇儿不能叫公婆满意啊。”

林薇接话道：“不满意能怎能怎么样，无论闹出多大的问题，那都是公婆自己指定的儿媳妇，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无关？”陈默重复了一句，语气里裹着一丝淡淡的苦涩与无力。

“本来就无关。”林薇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该尽的职责尽数尽到，该汇报的风险全部汇报了，该走的流程完整落地、全程留痕。没人采纳、没人重视，是决策层的侥幸失职，不是你的问题。”

陈默静静望着妻子，说道：“可一旦全线系统崩盘，波及全省路网，”

“天塌下来自有个高的人去扛。”林薇直接打断他的顾虑，“张国华拍板决策，沈志刚统筹全局，勾成落地执行。权责层层分明，你早已退出项目组，无职无权、无责可担。”

“爸爸！”陈念的声音响了起来，陈默、林薇同时看向陈念。

“爸爸，我们明天去公园，你刚才可是答应了的，不许耍赖皮。”

陈默摸着陈念的头发，宠溺的说道：“爸爸记得呢，明天爸爸妈妈一定陪宝贝去。”

“爸爸你都瘦了。”小家伙仰着小脸，满眼的心疼，“妈妈说你最近吃不下饭，那可不行哟。你不吃饭的话，明天就没力气陪我玩啦。”

陈默心头一暖，浅浅勾起笑意：“放心吧宝贝儿，爸爸一定好好吃饭，保证有力气陪你。”

“那我们拉钩！”女儿伸出细细的小拇指。指尖轻轻相勾，温柔又郑重。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清脆的童声落地，女儿心满意足，欢欢喜喜的继续吃饭。

夜里十点，全屋静谧安然，家人尽数安稳熟睡。

陈默独自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暖黄微光铺开一方狭小安稳的天地。打开加密网盘，新建文档，命名《2024年6月26日记录》。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逐条录入：现场核查的缺陷数据、正式上报的风险内容、公文流转全程状态、所有未闭环的致命隐患。行文如代码般严谨，如台账般规整，只为留存一份无可辩驳、无法篡改的事实证据。一个半小时后，文档加密保存、稳妥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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