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回过神来的时候,江叙已经开始套中衣了,她本该就此避嫌,退出门去,可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无意间瞥到了江叙有些迟缓的手臂,那手臂上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忽然开裂,肆无忌惮地朝外边涌着鲜血,无穷无尽似的。
陆宁额角青筋直跳。
那是她刚刚才包扎好的伤口,这混蛋是在这房间里跟人又打了一架吗?精力这么旺盛怎么不出门去把这深山里外的毒蛇臭虫都揍一遍再回家睡觉?
陆宁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抢先发作,劈头盖脸便是一句不客气的质问。
江叙避重就轻地皱起眉,“陆姑娘进屋是不用敲门的吗?”
陆宁仍旧冷着脸,不吃他这一套,径直出了门,徒留江叙一人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就在江大人还在低头反省自己这一句是不是说得太重的时候,陆宁已经拿着她随身的药箱又臭着脸回来了。
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人按在床榻上。
随着她的动作,江叙面上由白转红再转青,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姑娘是敢对他动手动脚?”
他与这姑娘相识不久,不知她这是怎么了,可她面上隐隐的怒气又不是假的,江叙愣是没敢发声,就这么衣冠不整地伸出右臂,让她包扎着。
好容易重新处理完了伤口,陆宁面色不善,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一心想死的人,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更何况我只疗伤,不负责心病,可现下我是你的医士,你就算是忍,也得给我忍到找到我阿兄,我们一拍两散的时候再死,别在这时候败坏我行医的名声。”
陆宁放下狠话,转身便走。
江叙似乎是被人骂傻了,直到人都消失了,也没缓过神来,仍旧伸出一只手,呆坐在原地。
“天禄!”
他忽地冷着脸向外边喊了一声。
天禄头皮发麻但不敢违令,战战兢兢地复刻了一遍首次进门的轨迹。
“谁让你放她进来的?”
江叙面色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
天禄无从揣度上意,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关漱姐姐曾说,该懂眼色的时候就必须机灵,不能装傻,以免坏了大人好事……”
只是关漱姐姐似乎出错了一次,他刚刚可是听见陆姑娘在屋内斥骂大人,说什么“一心求死”“一拍两散”……
他这思绪被上边人的一声冷笑打断:“我看你倒是个听话的,不如今后便跟着关漱混吧,也不必在我面前现眼了。”
天禄自小听着江叙的阴阳怪气长大,识别起这话里的意思早已是炉火纯青,几乎是下意识就下跪请罪:“大人恕罪,是属下失职,属下保证,下次绝不会再放陆姑娘进屋!”
江叙眼皮直跳:“滚。”
天禄“诶”了一声,十分利落地依言滚了出去。
江叙端坐在阴影里,余光瞥见了刚刚才被人重新缠好纱布的右臂,单是看着那伤口,似乎还能见到那主人语气不善的面容。
好像他一个在浓雾中迷失方向的人,忽然寻到了一根线条,尽管他不知那线条后边究竟是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牵住了它。
江叙心中郁郁顿时消了大半,他顺着外间走去,看见了陆宁顺手摆在那儿的药,再没半分少爷脾气,仰头一咽而下。
——
陆宁上了马车,目不斜视,连一个眼神也没留给里边的人。
她假装掀着帘子看着风景,其实心中还是有些发虚。
“你刚刚逞什么能?”她余光瞄了眼手上拿着本不知道是什么书正在看的江叙,心中不禁暗暗叫苦,“把人家救回来,他也答应了帮你,这不就是你要的平衡了吗?即使自己确实骗了他,但那也只是个说辞而已,等你做完了自己的事,拍拍屁股走人才是正常的流程,他想糟践自己就由着他去,轮得到你跑到他面前当英雄?你算老几?”
陆宁想到此处,神色有些暗,没劲得撒开了扯着帘子的手,靠在马车壁上,只盯着一处瞧,也不出声了。
是啊,她总是要走的。
但她什么时候才能接近那些人,那些恶贯满盈又仍旧在这世间安稳度日的人?
作恶者幸福余生,受害者却已白骨累累。
陆宁又想起了那一日的大火,浓烟中的哭喊与哀求从未在她耳边褪去,反而愈来愈加清晰,午夜梦回时,那些熟悉的面孔总会一遍又一遍地在她面前徘徊,警告她不能遗忘,她也着实不敢遗忘。
陆宁无知无觉地靠着,眼神有些迷离。
“咳——”
马车中适时响起的一声轻咳,扯回了她的思绪。
陆宁茫然转头,却见江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书,盯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她莫名有些慌乱,双脚下意识往前一探,却不小心踢到了抻着腿放松的江叙。
马车里的两人面色一齐丰富多彩了起来。
这马车原本就是天禄他们备着以防万一用的,没料到这次出来倒是难得地接了个病人,另外再搭上个不会骑马的陆宁,两人就此挤进了这么一间小小的马车。
..
不过陆宁乖乖上马车就算了,江叙这个在战场上被人在后背开一道长口子,下了战场后还能若无其事喝酒耍刀的,今日甚至早早的便钻进了马车,这反常的举动倒是给天禄一行人吓得不轻。
别人没见着一开始屋子里的场面,天禄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他只能将江叙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都归结于某个胆大包天的二愣子描述的“开窍了”之类的灵异事件。
于是“开窍了”的江大人和神游天外的陆姑娘,此刻正在一辆马车上面面相觑。
江叙不知道她这动作是无心的还是余怒未消的故意之举,身体反应大于脑子思索,率先收回了抻在一侧的腿,正襟危坐起来。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位江大人的拘谨,陆姑娘嘴角不知不觉地沾上了点点笑意。
“江大人,我没记错的话你腿上也是有伤的吧?适度的放松有利于身体的恢复,没必要如此如临大敌,我又不会吃了你。”
江叙眉心不受控地直跳——这姑娘又在逗弄他!
陆宁看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兴致勃勃地往前探了探,好像是要将他脸上那层伪装全都撕下来似的,她撑着脑袋,视线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滑过,看似什么都没有留下,可被她视线扫过的那片地方,全都可疑地染上了红晕。
江叙屏着一口气,听她缓缓接道,“不过也不一定。”
江叙忍无可忍地侧过脸去,面上是强装的镇定,“陆姑娘,我是有正事想问你。”
陆宁一扬眉,靠回了马车壁上,答道:“江大人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至于说出口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那还是要看她心情的。
江叙见她缩了回去,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急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理了理思绪,说道:“我喝了陆姑娘的药之后感觉好多了,多谢姑娘相助。”
陆宁面上仍旧带着笑:“不客气,既然有用的话,别忘了付下诊金。”
江叙笑着应道:“这是当然,不过某想问的是,姑娘在我昏迷期间,是否摸过我的脉象?”
陆宁眼皮一掀:“废话,不诊脉我敢给你开药?”
江叙没接话,整辆马车上死一般的寂静。
陆宁好似毫无所察地摆弄着自己的发丝,“江大人想试探的是,我医术如何,能不能把出你那虚浮的脉象?”
江叙脸上的阴沉不知何时浮现的,他又躲进了光线无法照射到的地方,如梭巡着领地的猛兽一般审视着面前误闯的羚羊。
只是那羚羊胆大包天,竟敢坦然迎上他阴恻的目光,“从脉象上看,江大人中毒时日不短啊……”
话音未落,暗处的猛兽忽然扑了出来,扼住了她脆弱的咽喉,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只消轻轻一握,花儿一般的生命便转瞬即逝。
陆宁不慌不忙地抬眼看他,饶有闲心地扯起嘴角朝他笑,好像丝毫不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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