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借故向柳含章告假了一日,她拖着一脸病色,好不容易应付完柳含章那边,正跟着引路侍女出门去,再一次路过书房处,看到那隐隐有颓败之色的桂树,又是一番新的感受。
将陈义诓骗到淞云院的那日,他们还从他口中探到了,陈启的尸骨埋在何处。
引路的侍女见她又在此处驻留,心中升起一丝疑虑:“陆姑娘?”
陆宁回神,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话题:“那边为何如此热闹?是府中有什么喜事吗?”
侍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面上也不禁染上了点点笑意,凑近她身边低声道:“我也是听大人身边的小厮说的,说是我们家大人立了大功,陛下青睐不已,好像择日便要领赏,说不准还能回京呢!”
陆宁跟着她笑了,视线顺着那桂树的枝叶往上攀,好像要攀上云端似的,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那真是要恭喜陈大人了。”
她道别了引路的侍女,出了陈家大门,若有所感一般,回身看去,只见那木匾上的“陈府”两字,好像被天光描上了一层金边,木匾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恰好将她兜头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与那木匾融在一处的影子,嗤笑一声。
陈家,县令大人。
这些荒诞的怪梦已然到了破碎的那一刻,她记着那场大火里哭喊的万千亡魂,自己也绝不会放过这些罪人。
“陆宁——”
不远处的一声喊,将她从阴影处拖了出来。
陆宁顺着声响往外看去,立在光亮处的人背着手,又再喊了一声:“陆大夫,别愣着了,再不回去,饭菜都该凉了,我不吃冷饭!”
江叙少爷摆着个少爷的谱,杵在日光下,眉间拧成一团,看上去似乎对她极其不满似的。
“臭脾气,”陆宁暗骂了一声,却是忍不住笑了。
她背着药匣,大步朝那人的方向走去,她刚踏入日光下的那一刻,自己的影子,也在光亮处现出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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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节,露气寒冷,将之凝也。
南阳的百姓忙着添衣加被,小孩们堆挤在一家门前,伙着同伴仰头数着南飞的鸿雁,若是自己得出的数量与玩伴不同,免不了又是一顿争吵,这个时候,若是经过一个抱着衣物的母亲,定会招致一顿臭骂:“都让开些,小心把门牙都给你们这些小赤佬砸掉!”
孩子们如被惊吓到的燕雀一般,四下逃散,离去前,定然还不忘向自家母亲扮个鬼脸。
抱着衣物的阿娘们想撒火又苦于无处撒,只得对着满院子的鸟粪跳脚臭骂。
刚从外边忙完农活的丈夫赶忙放下肩上搞头,走过来便要帮忙,可许是忘记了自己的那一身臭汗,惹来一顿嫌弃。
小孩们的笑闹闯过街角,洒向天边。
其中一个跑在最前边的,边跑边回身张望身后的伙伴,措不及防间,冲撞了一辆缓缓驶进城的马车。
坐在车辕上的马车夫被突然闯出小影子吓了一跳,慌忙扯住缰绳,幸好这马车走得不快,车夫的驭马技术也是高超,这才没伤到那个孩子。
只是小孩没见过这般场面,被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扯着嗓子便嚎啕大哭起来。
他头上的两簇发髻本就跑得松松垮垮,被这一吓,左边那簇的彩绳忽然断开,松散的头发垂在脑后,伴着孩童抽抽嗒嗒的鼻涕眼泪,怎么看怎么滑稽。
车夫侍立一旁,满心满眼的不知所措,只得躬身请罪:“大人,小的驭车不当……”
“不是你的错。”
还没等他说完,马车帘子忽然被拉开,一个温润的声音从里边慢慢飘出来,车夫小心抬头,却见车里的大人物被人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了。
这位大人生得是难得的秀丽,他眉眼干净清澈,眼角略微上扬,好似天生一副好心情,只是岁月也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眼尾处不知何时长出了几道细小的皱纹,每当他与人说笑时,那眼角的皱纹总是会和嘴巴上的一小撮胡子互相照应,引得对面的人摸不准他那笑是真是假。
那车夫此时也是这般心情,只是那大人安抚似的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竟是缓缓朝着那哭闹的小孩的方向走去。
他对自己的形象也有充足的认知,又不舍得刮掉他蓄了好一段时间的胡须,好在他家夫人给了他一个极好的建议,那便是在外边能少笑便少笑,以免给人造成不必要的误解。
他蹲下身去,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几颗糖果,在那哭得鼻涕眼泪混做以团的小孩面前晃了晃:“别哭了,快瞧,这是什么?”
小孩把眼眯成一条缝,待看清面前人手里拿的是自己从未见过糖果的新样式之后,立时也就不哭了,由着他把自己牵到一旁。
于是等到小孩父母见许久之后自家孩子还没能回家的时候,终于出门寻找,却在离家不远处的一处面摊里,找到了自家馋嘴的儿子。
小孩散下来的头发已经被人重新扎好,手边握着三两颗糖,正满心欢喜地对付着自己碗里的面条。
等到那对夫妻好不容易将那馋嘴的小子领走,不远处停下歇脚的马车上又下来了一个人,此人是个标准的国字脸,眉间拧成一个“川”字,腰背挺得很直,身上穿着板正的官服,一副凛然正气样。
穿着官服的人来到那处小面摊,抬手免掉小摊老板仓皇下的一礼,径直走到了先前的那位大人跟前,他操着一口极富正气的腔调开口了:“柳侍郎,我等身负圣命,已然在此蹉跎了一个上午,究竟何时才要起身,前往府衙宣读陛下旨意?”
柳侍郎摆摆手,朝他露出了个高深莫测的笑脸:“李大人,刚刚这情形你也看到了,明明是突然冲出个小孩,我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那小孩安抚好,这才闲下来片刻,您不至于如此这般上纲上线吧。”
国字脸李大人与他相识多年,知道这人性子,并没有被这笑容震住,他眉间那三笔都拧到了一处,扫了扫满身风尘,坐到了刚刚那小孩的位置:“我上纲上线?柳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看见那小孩发髻散乱,好久没见自己外孙女,攒了一肚子的编发技巧终于派上用场,这才哄着那小孩来此处吃面?你刚刚,单是那发髻的样式就换了好几个,发绳都被你扯断了好多条……”
李大人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人恼羞成怒地捂住了嘴。
柳侍郎四下环顾,见那小摊老板正专心致志地煮着他的面,没怎么注意这边,这才放开了快要被憋死的李大人:“李兄,你知道我手痒,就不能装作没看见?一年不见,你可是越发唠叨了,陛下当初让你做这个巡查御史,是为了让你好好历练历练,学学为人处世的要领,我看你啊,倒是半分本事没学到,尽干些惹人嫌的事,早知道就不带你来南阳了。”
李大人的眉毛搅成了两条麻花,还没来得及喷回去,柳侍郎随即摆出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样子:“算了算了,我夫人常说,与同僚相处和气为大,李兄你没有夫人,定是不懂这个道理,我看天色不早了,我们便快些上路吧。”
柳侍郎憋着笑,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自顾自地上了马车,只剩下一个七窍生烟差点升天的李大人,独个儿坐在长条椅上生着闷气,好不容易等他压住火气,正准备走时,一直竖着耳朵的小摊老板抿着嘴,偷摸着抬头看他一眼:“这位大人,刚刚那小孩吃了一碗面,五文钱,您看……”
这下李大人是彻底高兴不起来了。
午后,太阳暖洋洋地,马车在暖光中,路过平民屋舍前层层叠叠的厚衣棉被,碾过坎坷不平的石子路,缓缓地驶向位于南阳县最中心的府衙。
眼看着周边建筑越来越精美,小楼暖阁浪潮般翻过,同坐一辆马车的两位大人,都不禁皱起了眉。
李大人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立刻掀开马车帘子,问了一句:“南阳的府衙建在这些酒楼客栈之间?”
车夫握着手中缰绳,分出精力答道:“回大人的话,原本是在离这稍远些的西街,那边平头百姓多,后来陈大人来了一年之后,说是那儿偷鸡摸狗的太多,府衙落在那儿有损形象,便由陈县令做主,将南阳县的府衙牵到了城中央,陈县令说,这样能方便府衙统管整座县城。”
车夫话刚说完,便觉身后一阵凉飕飕的冷风袭来,他实在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还未待他来得及探个究竟,身后的马车帘子便被人从里边猛地撤下了,有着这帘子的遮挡,那阵阴诡的冷风也消失了,车夫打心底里松了口气。
而马车内,却是另一番场面。
李大人看了眼面色不佳的柳侍郎,到底还是没把话挑明,只是随着车轮子缓缓向前滚动,车内的两人对此次南阳之行的不详预感,愈发强烈。
此时,毗邻陈家的府衙门前,早已聚集了整个南阳的官员,都是提早得到了风声,有的想要巴结擢升的陈县令,有的则是为了在京都来的大官面前刷一刷眼缘,那阵仗,堪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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