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楼号的旗帜在这青沧江迎风招展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随着号角吹响,上百位训练有素的护卫身披铠甲准备迎战,一群侍女则井然有序地提醒乘客们避进房间。
李诗萝和宋司弈仍留在长廊上,从高处望去,江面的船只分成扇形对立。
一派以平江楼号为主,其他商船退其身后,既寻求它的庇护,也看是否能提供支援。
另一派自是对面的匪船,多数并排而列,前后隔得极近,船身残留褐色血迹,仿佛能闻到铁锈的腥气。
崔管事双掌互揉,赔笑地搭讪,“宋仙师啊,眼下人手不够,正要从乘客中招募些会拳脚的迎敌,报酬好说,您有没有这个兴趣?”
一段话他说得连看几次宋司弈脸色。
平江楼号哪有胆子要求宋仙师当保镖护卫,故意找这个借口迂回地探试。
宋司弈回道:“崔管事客气了,平江楼号尊我为贵客,未收取任何费用,我自当报答一二。”
这还是那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李诗萝揉了揉耳朵,没幻听……
崔管事喜不自禁,“宋仙师,那就有劳您大显神威。”
“不急,”宋司弈不急不缓地拂一下衣袖,他嘴唇天生带着上翘的弧度,不刻意冷脸时总有含笑之感。
“好戏还未开始。”
一场见血要人命的战斗,岂是用来取乐。
崔管事如何想李诗萝不知,总之她不喜,“司弈,你既答应,早点出手不就能少些伤亡?”
宋司弈慢条斯理道:“那样容易打草惊蛇。”
李诗萝默以为是水匪见了仙迹会闻风而逃,不方便抓获,
又听他继续,“不过阿慈说得有理,我这有金刚符,贴在盔甲上,寻常凡铁刀枪不入。”
他今日正穿着一身浅色广袖道袍,姿态端方地从袖中取出百符箓。
崔管事千恩万谢地接过,还特意谢了一遍李诗萝,接着立马小跑下楼。
“谢我做什么,”李诗萝挠脸嘀咕,刚刚崔管事看她的眼神,好似看君王身边吹枕边风的宠妃。
应该是错觉吧,她摇了摇头。
战争残酷,李诗萝连杀鸡都不敢看,更害怕见人血,听厮杀声喊起来,她回到屋里下棋消磨时间。
宋司弈和她对弈,“阿慈,你不专心,这局我要赢了。”
李诗萝没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心态,回神盯着棋盘,白子一角已遭黑子围困,她思索几息,落子。
形势逆转,白子死棋如死水开源,反观黑子前后受击。
“论下棋,我可算得上你的启蒙先生。”
宋司弈会下棋还是小时候她教的,这几年她一直在进步,“看看你的下棋水平,一如既往烂。”
她得意地拾棋局上困死的黑子,一抬头,猝不及防撞入宋司弈深邃的眼神。
“阿慈真厉害。”他说。
李诗萝埋头摩挲棋子,指尖微微发热,很少有人夸她,她听得最多的是后娘尖酸话语和爹爹的敷衍。
她虽对宋司弈始终抱有警惕,但自从离开家乡,他对她照拂颇多。
而且昨晚寸步不离守在她的床侧。
李诗萝想,下一局就让让他吧。
……
这边,平江楼号与水匪的战斗接近尾声。
前者财大气粗武器精良,护卫又个个是好手,在符箓护体下,成一支不败之师,后者装备混杂,看着人多却不过是素质参差不齐的流民。
这场战斗有惊无险地结束,除了部分逃走和战死的水匪,其他皆被俘虏,少说有三百个。
李诗萝接到消息,悬着的心落下。
来报喜的侍女欢快道:“崔管事还说,多亏了宋仙师的符篆,咱们的人没一个出事,等他忙完手上的活,要来亲自道谢。”
宋司弈拈起一颗黑子落盘,“崔管事在忙什么?”
这是她自服侍李姑娘以来,宋仙师第一次和她搭话。
侍女受宠若惊,眼睛却牢牢锁定鞋面,生怕目光会亵渎。
“崔管事在议事厅,和其他几位主子商量怎么处置那些水匪。”
李诗萝问:“交给官府处理不就好了?”
话落,场面一静。
是说错话了吗?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喝水掩饰尴尬。
侍女不愿扫她的兴,奉承道:“李姑娘说的是,那些主子容易想的多些。”
她出去后,李诗萝虚心请教宋司弈,“我刚才那话,是不是太天真了?”
见识到外面世界,接触了一些人,她有意识到自己的短板,对人情世故和世事欠缺火候。
“阿慈,”宋司弈却道,“你这样就很好。”
李诗萝才不要听这个,下手狠狠吃了他一片黑子。
“棋下到这,我累了。”
她直接送客。
宋司弈好笑地收拾棋子归入盒中,走出房间,脸上的笑散得干净。
他走过长廊,每一步像尺量精算过的同等距离,阳光追随着他的轮廓身影,直到他一步一步踏下六楼台阶,隐入暗处。
……
议事厅。
崔管事和其他三位主事争执不下。
一方坚持押送水匪去官府,莫要得罪朝廷。
一方认为现在的水域偏僻,离下个城镇有五日路程,食物资源不足,要是拨一份给水匪,乘客们便可能挨饿。
双方屡争不下。
就这一片焦头烂额的讨论中,宋司弈格格不入地走了进来。
四人起身相迎,他示意大家坐下,从容地端起一盏下人送来的茶。
“你们继续,可以当我不存在。”
这如何可能,宋仙师外表年纪轻,可周身气度比他们这群老江湖还稳重强势,想忽视都难。
“我说了,继续。”
他吹拂茶面散逸的热气,水雾亦无法隔绝他双眼的冷光。
四位主事和赶鸭子上架似的干巴巴地重叙话题。
半盏茶后,宋司弈似听腻了,百无聊赖地轻叩桌面,其他人齐齐噤声。
崔管事拱手请示:“宋仙师见多识广,我等望尘莫及,还望能指点我们一二。”
宋司弈摆出一副为难姿态,“唉,我本不欲插手凡尘之事,然平江楼号这一路待我不薄,善缘当结善果。”
这话让崔管事四人些许舒坦,连说:“哪里哪里。”
抬轿子嘛,当然要互相抬更热络。
宋司弈道:“说来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官方水道怎会闹起水匪,几位叔伯比我通晓水路,应能解惑吧?”
“这……”崔管事浑身一震,他们早想过这点,但不敢往下深思。
要么揣测官府与水匪勾结,要么当地官府已无力制裁水匪。
无论哪一条,把水匪送到官府,无异于放虎归山。
他们面色各异,宋司弈不急不徐品茶,“听说要开一条稳定的航道,不容易,平江船号能有今天,不简单啊。”
话一落,四人已经意识到,这伙水匪留不得,失去这条水路,重新开一条要打点多少关系,耗费多大巨财。
“好茶。”宋司弈无需他们回复什么,放下茶盏,和来时一般突兀地离开。
……
今夜无月,星子稀松。
李诗萝比往常早一个时辰上床,主要因为宋司弈来得早。
她对镜拆发,“今晚还要守着?”
与异性同房间,她有些不自在。
镜子里照出宋司弈身影,正一只手扶袖口,另只手点燃香炉。
“阿慈知道青沧江由来吗?”
李诗萝不明白他为何提这个,仍答道:“我记得有本地域奇谈的杂书讲过,说青沧江乃一条上古青龙所化。”
“阿慈博学广记,不错,但青龙化水的缘由可知晓?”
“……不知道,下次你还是问完再夸我。”
宋司弈轻咳两声,往下说:“传说上古时地脉崩裂,幽冥之水随裂缝而出,致生灵涂炭。”
“为救苍生,青龙以肉身补地、龙血净水,然缝隙未彻底填合,所以这青沧江底下,实际上有一条通往幽冥的暗河。”
“何谓幽冥?魂兮归处,万鬼之所。”
铺垫这么多,宋司弈说到关键处,“阿慈,怨灵属于幽冥,凡江水所在,它们……阿慈?”
“在!”小鸡啄米似打瞌睡的李诗萝坐直。
她真不是故意犯困,谁让宋司弈的语调慢,声音太悦耳。
见宋司弈抬高手,她怕被敲头,保证,“我听懂了,你是说哪怕离开那片有镇婴塔的水域,我也可能被怨灵缠上。”
宋司弈手落下,“去睡吧。”
李诗萝不客气地躺上床,盖好被子,嗅了嗅新换的香丸,“谢谢你司弈,你调的香很好闻。”
“做个好梦。”
伴随宋司弈这声轻悠的祝福,李诗萝沉沉地睡着。
隐约间好像听见外面很多人的惨叫,不停有东西抛入水中的动静。
“……司弈,”她梦呓般抱怨,“好吵,外头……”
“哦,在撒饵,钓鱼。”
他真喜欢晚上钓鱼呢,提起来这么开心,李诗萝想着,又睡了过去。
这次她做了一个梦。
四周寂寥、空旷,她站在黑色湖面上,从肚脐眼延伸出一条灰色的线,延伸向前方。
她跟着这条线跑啊跑,见到许多个不同年纪的女人,或躺或站或跪,统一双手护着鼓鼓的孕肚。
“她们的线为何是红色……”
是自己解除诅咒的缘故?李诗萝猜测着,继续向前。
慢慢地出现她认识的人,左边这个是船上有过一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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