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
妖物此起彼伏地惨叫响彻了一整个晚上,哪怕躲在被子里声音也拼命地往耳朵里钻。
她盯着屋顶看了一宿,一会儿担心白行偃,一会儿又想起他的叮嘱。她不能出去,于是就这么煎熬地等待着。
待到第一缕阳光破窗而入,她得救一般翻身下床。
虞眠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往外看,本以为是看到遍地断肢,鲜血横流的场景。然而整个道观干净如初,地上的断肢不见了,连一丝血迹都不曾留下。
倘若不是断肢掉在门前的冲击力太大,她真的会以为昨晚只是一个噩梦。
推开门,清晨的道观笼罩在和煦的阳光下,微风拂过檐下宫铃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妖怪不见了,白行偃也不见了。
“师父······”虞眠大声地呼唤。
“白行偃······”
那条断臂成功把她吓得不敢再透过门缝偷看,因而也不知道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从妖怪们的惨叫声来推测,白行偃应当是占了上风。
但他终归是一个人,对付那么多的妖怪,只怕过程并不顺利。
虞眠担心他受伤,迫切地想找到他。
然而跑遍了整个道观都没有寻到白行偃,主殿、偏殿、大大小小几十间厢房,到处都没有他的身影。
他到底在哪里。
她茫然地站在主殿的二楼,凭栏远望。
远处山与江尽收眼底,甚至能望见山脚下的农田与城镇的轮廓。
风将她的衣裙、发带吹起。
少女单薄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
虞眠收拾好情绪,正打算下楼,余光瞥见湖泊中有一抹青色影子。
湖水呈深碧色,这抹青影溺在水中难以察觉,乌黑的发丝如水藻般于水中疯长。
瞳孔紧缩,心跳加快。
那是······
她以最快的速度跑下楼,湖泊正中央,青年乌发下雪白的脸在水中沉浮不定。
虞眠不假思索地跃入水中,湖水深沉冰冷,刺骨寒意入侵四肢百骸。
避开水中密密麻麻的剑身,她奋力往湖心靠近。
不算太远的距离,却像是穿行过千山万水。
终于,她的指尖触及到他。
白行偃的身体比湖水更冷,她环住他的身体,将他往岸上带。
带着一个人在水中穿行实在不易,还要小心地避开无处不在的利剑,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最后,她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他弄上了岸。
拂开遮住面容的头发,白行偃的脸上赫然爬满了墨色道纹,一路没入衣领。
不,不止是脸上,他的全身都被诡谲的纹路覆盖。
想替他擦拭,却是无用功。
是了,她真傻,若是旁人用墨写上去的,在水中便晕开了。
这分明是浸在他身体当中的。
她不禁打了个寒噤,虽然看不懂这些纹路是什么意思,但也知道这些像诅咒般的纹路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躺在地上,一向鲜妍的脸如花枯萎般凋零。青衣被利爪撕开,左肩一道伤痕蜿蜒至胸口。
虞眠小心翼翼地探了下他的鼻息,气若游丝,但好在还有呼吸。
她力竭地瘫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
万幸,万幸。
······
虞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白行偃挪到了自己的屋内。
她将干布打湿,小心地为他擦拭伤口,很快白布就被血染红。擦拭的速度根本赶不上血往外流的速度。
血流不止,对于一个昏迷之人来说,简直凶险万分。
怎么办?
虞眠急得团团转。
脑中一闪而过方才在楼上看到的景象。
山下有城镇,那么也一定会有药馆。
当务之急,一定要先为他止血。
没有任何犹豫,虞眠当即决定下山。
但有个现实的问题。她身无分文,从哪儿弄钱来买药。
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颈间的长命锁。
她的颈项间挂了把银制的长命小锁。锁身是如意云纹图案,正中写着平安二字。这是她十八岁成年的时候爸爸妈妈送的礼物。妈妈说等到她二十岁就将银锁换成金锁。
当脑子里跳出用锁换钱的想法时,虞眠被自己吓了一跳。
很快,她否决了这个想法。
那是爸爸妈妈给她的,也是她如今对家唯一的念想,她舍不得。
她抚了抚腕间微凉的玉镯。
白行偃说镯子价值连城,那么别说买药了,买下一间药铺来也该是绰绰有余。
做好了决定,她去湖泊里拔出一柄轻巧的长剑。剑身覆着淡淡的水锈,锋芒依旧。扯了些布条把锋利的剑刃缠住,以免误伤自己。
这一切准备好,虞眠站在道观的匾额下,俯瞰山下连绵的台阶。
壮士扼腕般深吸一口气,她踏上了下山的路。
她设想中会出现的危险场景一个都没出现。
出乎意料的,下山的路竟异常顺利。
顺利到她背着买好的药品回到道观内时,天还没黑。
整个路程中唯一的意外,发生在典当铺。
典当铺的老板对她的玉镯很是中意,对成色赞叹不已,开出了五百两的高价。只是在成交的时候,发现这镯子像长在了她身上,怎么都摘不下来。
手腕都摘痛了,玉镯纹丝不动。
老板一度以为她是临时变卦,不想卖了,特意作秀给他看的。
无奈之下,虞眠还是把长命锁抵押了。
还只换了少少的二两。
落差未免太大。
临走之际,虞眠万分不舍地请求老板,这几天先别把东西卖出去,她一定会高价赎回来的。
至于她哪来的钱把长命锁赎回去,不提也罢,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白行偃救活。
天色已晚,虞眠使了个火咒,先把屋子里的蜡烛点燃,紧接着查看白行偃的状况。
青年身上诡谲的符文已经褪去,露出张惨白的脸。
虞眠从布袋里倒出大大小小十几个瓶瓶罐罐。
有止血的,有清热解毒的,甚至还有些补品。总之在药铺店家的一通忽悠下,病急乱投医,她几乎什么都买了点回来。
虞眠掏出止血散,褪去白行偃的衣衫,随着衣服滑落,青年的上身裸露在眼前。
他肤色极白,骨肉匀称,清峻的身体蛰伏着力量。
除了从肩胛到胸口这道新鲜的伤,他的身上爬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在她离开的短短时间里,白行偃的情况好了许多,伤口不再往外渗血,皮肉发暗溃烂。
虞眠为他清理了下创面,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抹药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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