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眷念归根」
因为岳磬的事,落仪难过了好些天,只有去陪花崽的时候,她才能打起精神来。
穆霄光想尽法子安慰她,让她不要太往心里去,可他自己也难受,两人流动的情绪都是低迷的,彼此传染着。
游真明面上镇定,去医院给欧爷送饭也会时常心不在焉。
他们这样的年纪经历过多少生离死别呢?光是听说就足以让人陷入痛苦的漩涡。
因为住院,欧爷没法接受心理治疗,所有人都害怕他又会做出傻事,病室里24小时都有人在,落仪和玉珍她们一般白天过去,晚上就由各位男士陪床。
每次去到病室,落仪都会看到欧爷坐在窗边的轮椅上,安静地望着窗外,顺着欧爷的视线看过去,正好有一处池塘。
欧爷依然不擅长交流,偶尔她问几句,他便答几句,也许撑着他出院的力量就是花崽,他唯一会主动询问的就是花崽怎么样了,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落仪就在他旁边坐下,给他看花崽和游真、穆霄光玩耍的视频,老头见到爱犬,脸上的表情要松快许多,视频播放结束,视线的落点又是外面的那汪池塘。
「欧爷在看什么?」落仪终于开口问他了。
欧爷却不直面问题:「小落仪的家乡在哪儿呢?」
「福建厦门。」
「离广东也不远吧?」
「不远的。」
「我的祖籍在广东潮汕。」
欧爷难得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往,落仪有些意外:「我听阿光哥说起过。」
「可我活了这么几十年,都不知道从台南到潮汕要多长时间。」
「等欧爷身体好起来,我们和欧宁哥一起带您回潮汕看看。」
欧爷的脑袋迟钝地转过来:「为什么你们都不怨我呢?像阿宁以前那样怨我,得到怨恨反倒会让我心安,小落仪,你能明白吗?」
落仪拖了下椅子,离他更近,似乎能嗅到一股衰老的味道,和阿公身上的味道有一点像,不是那种难闻的油脂味,到了他们这个年纪,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油脂可分泌,从头发到皮肤都渐渐变得干枯。
她想起走在未名湖湖畔的那些寒秋之夜,落叶堆叠,被踩进路面,散发出来的就是这样干枯的气息。
「我明白的,欧爷。」
欧爷只是笑,十八岁是初夏,而他不知何时就会走到人生的大雪纷飞天了。
「小落仪,可不可以帮我去这个地方拍一些照片和视频,就像你拍花崽那样。」
他递给落仪半页稿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繁体字写着一串地址。
游真看着落仪给他的地址,沉默了会儿才开口:「这是一个台南的眷村。」
「眷村?」
游真深深叹了口气,解释道:「眷村就是当年退到台湾地区的军人临时住的地方,因为是临时居所,起初建得比较随意,那时候住在这里的人都以为总有一天会回到大陆的……」
大陆的课本上没讲过这些知识,落仪也是第一次听说眷村的存在:「后来,他们回去了吗?」
她知道自己在明知故问,游真还是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揪紧了手里的地址:「1987年,台湾开放回大陆的探亲通道,有的人回去了,有的人在这之前就不幸离世,所以,一辈子没再回过家乡。」
……
「同学们可以把课文里的邮票、船票、坟墓和海峡都圈起来,我们刚才讲了余光中先生的平生经历,所以这里的四个意象代表什么?很好哦,我听到落仪的回答了,就是作者人生的四个阶段,当然,这四个阶段具有普遍性,不只是作者,我们绝大多数都是如此,现在我们来分别解释这四个意象。」
「邮票是——少年思念母亲,船票是——青年想念妻子,坟墓是——中年缅怀已故的亲人,那海峡呢?」
海峡。
少女的笔尖画了一个圆润的圈,因为思考,笔杵在课本上,重重地落下了一个墨点。
同桌举手站起来,他说他去过台湾,也在飞机上看过台湾海峡,海峡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宽,那么大,那么远,妈妈在飞机上念了余光中的这首诗,他不理解,为什么坐一趟飞机就能到的地方,要有那么多的思念呢。
语文老师已念过四十,一头罕见的如墨长发,笑颜优雅迷人,先是夸奖了同桌的思考细腻,接着又问了其他同学有没有去过台湾,或者有没有家人在台湾,会不会思念彼此。
落仪没有举手。
她对台湾的印象只在阿嬷讲述的故事里,彼时还太朦胧,不敢轻易说出对台湾的看法,至于思念……台湾还没有她思念的人。
老师后面又找了几个同学起来回答,落仪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老师在一缕夕阳的光线中,感情克制到几乎平淡:「海峡的意象承载的情感太大了,它所承载的一个人面对国家分裂的思国思乡之情。」
那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
落日镶刻在教室的窗上,白炽灯还没到运行的时间,余晖将黑板上的粉笔字照亮。
乡愁。
一道在明,一道在暗。
语文老师站在精美的板书中间,嘴唇张合着,念诵乡愁,班上的同学一句接一句地跟读,落仪也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朗诵者。
那时候的落仪怀念阿公阿嬷,怀念厦门,这是属于她的乡愁。
家国的思念,她可以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却无法穿透纸张触碰到落笔人的痛。
也许是她年纪太小了。
也许长大就会明白了。
……
落仪跟着游真从两排砖房的中间走过,这里修葺过,墙上却依然能看见时间留下的裂缝,斑驳色差,泥土黏附。
矮矮的墙上插着零碎的防盗玻璃,有的墙面甚至还没刷漆,裸露在外面,红砖被风雨冲刷得淡了。
落仪抚摸着墙体,指尖附着一些湿润的泥土,昨夜落过雨。
游真的声音温柔落在她身旁,给她讲述这里每家每户的故事。
从湖南来的那户人家,吃不惯台湾的菜品,在家里爆炒湖南的辣椒,呛得左邻右舍敲门指责,后来他们把做好的菜送给邻居们,再也没被敲过屋门了。
从福建来的那户人家收养了这片区的猫狗,那时候还不盛行给猫狗绝育,生了崽就问其他家里需不需要,据说他们的孙子辈已经去了台北开宠物医院了,也算是家族传承。
落仪问游真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他说因为自己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而给他讲故事的人也同故事一起离开了。
另一个眷村大多是空军的,这个眷村是陆军的,欧爷的父亲当年就带着他住在这里,和这里很多人一样,想着也许过不了几年就可以回到潮汕和妻子团聚。
当年退到眷村的人中,稍微幸运一点的,妻与子都跟着来了台湾,于是眷村成了家眷的另一处庇护所。
不幸的就像欧爷家里这样,一个家分散两地,因为政治/因素,一辈子没跨过那道台湾海峡,于是眷村的眷,成了眷念的眷。
后来,欧爷父亲在眷村离世,欧爷从眷村搬走,陆陆续续的,这附近的屋子也一家接一家地空了。于是眷村成了研究者口中的文化符号,成了文学电影中一段迟来的伤痛。阅读者和观看者只能透过方方正正的文字,模模糊糊的影像,跨越时间和距离,试图拼组成眷村群像。
出生长大的地方,有的讲籍贯,有的讲老家,有的讲故乡。贯穿一生的籍,在记忆中老去的家,已经故去的乡。
闽南语怎么讲故乡呢。
落仪已经忘记,她请教游真。
Kohiong
游真教她念。
手机一路记录着这段空旷的路,落上锁的大门,哪一家曾属于欧爷的临时住所,游真指给她看。
和其他人家的房子没什么不同,门上似乎是用石头刻了一副画,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其中一个大人的头上还刻了三个字。
王襄君。
「那是欧爷母亲的名字。」游真说。
襄字还刻错了两次。
想来是不常写。
那时候的欧爷多大年纪,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刻下母亲的名字。
欧爷一定刻得很重很重,否则「王襄君」躲不过时间,没几年就会被磨平了。
指腹描过每一笔每一划。
这一次,落仪终于触摸到了乡愁。
欧爷捧着落仪的手机专注看着,记忆中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长啊,怎么小落仪和阿谷走了这么久?老人不解地问。
「大概是因为……您的回忆太长,怎么也走不完吧。」落仪说。
「是吗?说起来,我今日算了下,我已经活了75个年头了,刚满月就被带来了台湾。」欧爷咳嗽了几声,落仪送上一杯温水。
欧爷抿了两口,接着说:「我和欧宁母亲的年龄相差得有些大,差了十多岁,早年忙着做生意,我都快五十了,欧宁才来到这个世界,那时候我就害怕啊,你说我这么大的年纪,能陪他多久呢?欧宁母亲就安慰我,现代人的寿命长,怎么也能看着他长大吧。」
欧爷的话语戛然而止。
游真站在轮椅背后,手落在欧爷的肩膀上,微微偏过头去,抿起了嘴唇。
「可没能看到欧宁长大的,却是年轻的她。」
落仪已经听说过,欧宁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出事故离世了。
「我一直在想,阿宁喜欢比他年长的岳磬老师是不是和母爱的缺失有关系,可我,可我固执地,不愿意去听他的心声,从别人的风言风语中就私自给岳磬老师判了刑,岳芒给我看了岳磬老师留下的信,她说她和这个世界释怀了,可我错了就是错了,是我和那些人一起把她推进了河里,我没办法释怀。」
「欧爷……」落仪握住了老人干燥的手掌,「您忘了您答应岳芒老师的,要好好活着。」
「我知道,我知道。」欧爷轻拍她的手背,「我不会再自杀,我这条命可是岳芒救上来的,不能辜负他。」
「花崽还在等您回家。」游真低哑开口。
落仪抬头看向他,他还别过头,不肯用憋红的眼睛与她对视。
「我们都会做错事,我们都要学会承担做错事的后果。」欧爷拉住了两个孩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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