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瑟兰再次醒来时,是躺在病床上。
嗅着空气中飘散的药草味,他便知道自己在医院。
医院对他乃家常便饭,他不仅不觉得忐忑,还觉得这一觉睡得又沉又好,睁开眼来,神清气爽——倒也没有。
说是医院,但具体来说,这里其实是以希尔医生为首,由医生们在岛上建立起的小型研究院一类的地方。
萨瑟兰曾有几个月身体不适,基本就住在病房里没离开过。他对这里的布局也很熟悉,余光一扫,便知道这里是距离希尔医生办公室最近的一间病房。
外面天色已经黑透,薄纱帘外是看不透的黑夜。旁边小桌上点着盏灯,微光但不刺眼的环境对刚醒来的人很是友好。
萨瑟兰在如梦一般的温暖床铺里安静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挪动身子。
旁边人立刻听见响声。
“……醒了?”
病房里只有深蓝色发剑士一个人在。哪怕熬到深夜,他脸上也不显倦意,只放平手中钢笔、阖上书,拖动椅子凑近一点,“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叫医生?”
萨瑟兰知道陪伴自己、让这名本为了在海上一展拳脚才加入的青年被迫放慢脚步。他当然会无聊,时间长了还会自己写些东西。但霍尔对此只字不提,萨瑟兰便也当做没有看见。
“还好。”病床上的孩子微微偏头,金色的发丝滑落到枕上,“霍尔……你怎么还在这?”
霍尔扶他坐起来,小心地给他喂了点水:“等你醒。反正也没到睡觉的时间……说说看,你又干什么好事了?”
照顾病人是他身边大部分人都熟练掌握的技能。萨瑟兰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完后满足地舔了舔嘴唇,侧身靠在枕头上。他偷偷用余光观察床头。那里的书已经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
霍尔并不住在主宅,很少有机会被他抓到现行。萨瑟兰猜测他是在写小说或者日记、家信一类的东西,但霍尔总是掖着藏着,不给他看见的机会。方才也是,他分明在写什么东西,却夹在一本厚厚的书里,阖上放到床头柜时,还不经意地将书脊对准床铺……跟防贼一样!
萨瑟兰心痒痒,却只能眼巴巴看着。
成年人也有成年人的秘密,他懂。就跟他爸爸以前总会在床底下藏个小信封一样。他懂,他都懂。
“是我的念能力啦……”萨瑟兰一双蓝眼睛忽闪忽闪,“我开发出了新的能力,就是不小心用过头了……我也没想到。”
“那头青蛙?”
霍尔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首先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选青蛙,其次他觉得那青蛙也……
“挺好的。像大体型海兽一样,具有威慑力,如果不至于用一次躺下一次的话,应该是个不错的招式。”
……嗯。孩子还是要以鼓励为主。
萨瑟兰不知有没有识别出他的勉强,只用眼睛瞥着他,然后拽起被子,藏在里面偷偷地笑。
“你笑什么?偷偷摸摸的。”
“没什么……”萨瑟兰在被子里舒展了下,“霍尔,你知道今天罗西南迪先生和涅瓦纳聊了什么吗?”
“我怎么能知道?难道首领会叫我进去旁听?”
“她叫你进的话,你会进去吗?”
“……免了吧。那么拉仇恨的事,你一个人干就行了。我嘛,还是想再活长一点。”霍尔心不在焉地逗着萨瑟兰,然而说着,却还是不自觉想起他今日去请罗西南迪时的景象。
他所处的这个位置很微妙。
威尔莫特不是乐于分享自己观点的领袖,在许多人眼里她是个看不透的人。萨瑟兰年幼无力在组织里没有任何地位,却是距离首领最近的一个,叫他虽不能在船上争一争地位,却能凭着两头漏风,得到不少副船长都得不到的消息。
比方说……
堂吉诃德·罗西南迪居然是海军的人。
在知晓这一情况后,霍尔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海军间谍,抛下身份、带着个孩子满世界找医生,现在甚至要反过来去抢海军的果实……
他图的什么?那个孩子的命吗?
霍尔回忆着间谍先生走出房间时铁青的脸,心里猜测他当时会想些什么。
“你为什么想参与这次行动?你知道这次会很危险吧?抢海军的东西就必然会跟海军起正面冲突,海贼也不会任由到手的钱这样飞走。还有在后的黄雀……天夜叉也是个不可小觑的能力者。你跑去凑什么热闹?观光也不能挑这时候吧。”
“……可是我想去。”
“所以我才问,你去做什么?”
被子边缘被支起来,一只小手从里面伸出。他五指张开,手指轻轻勾了勾,仿佛在等待什么。
霍尔沉默几秒。
然后还是将手搭了上去,攥着他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
他俯身靠近了,两人间不足一臂的距离。
他道:“说吧。你又想做什么首领不太乐意见到的事了?”
“也不至于吧……”
萨瑟兰小声说道。
他屈起手指抓着霍尔的手,小心地攥紧,感受着他指节部位粗粝坚硬的厚茧。
他沉默半响,才迟疑道,“……我就是觉得……”
在‘说罢,我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的眼神注视下,萨瑟兰缓慢道,“你不覺得,涅瓦纳好像不太喜欢他们两个吗?”
霍尔不置可否。
“可我好喜欢他们……”
萨瑟兰小声透露自己的不安,“罗的病真的在恶化了……一个星期前他还能跑十圈不带喘的,可你看他今早,今早他停下来等了我几回?虽然他总说自己还好,但……如果没有手术果实,他会不会、会不会撑不过这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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