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润醒来时,第一反应是迟到了。
她猛地睁开眼,脑袋差点撞上上铺的床板,伸手就去摸手机。摸到一半,手停在干衣服上。
迟哪儿?
公司都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许润缓缓躺回去,决定尊重一下客观事实,再睡五分钟。
“发饭了。”旁边有人说。
她立即坐了起来。
客观事实可以等,饭不能。
罗琴正端着自己的小锅,见她起来,往走道尽头指了指:“拿铺位牌去,还没领完。”
许润穿着鞋睡了一觉,脚已经胀得难受。她松了松鞋带,扶着床架站起来,刚迈第一步,膝盖就软了一下。
罗琴伸手扶住她。
“慢点,不抢。”
“我知道。”
她的腿不知道。
许润缓了一会儿,才拿起十八号牌,跟着其他人往前走。舷窗外已经暗下来,她这一觉睡掉了大半天,连中间分发饮水都没醒。
发饭的人照着铺位号码在纸上画钩,递给她一份豆子拌饭。
饭是温的,碗沿有点烫。许润捧住它,突然想不起上一次这样端着一顿饭,不用边走边吃,也不用听见响动就先找地方躲,是什么时候。
她回到床边,坐稳,挖了满满一勺。
豆子煮得很软,有盐,还有一种她不太认识的香料味。
很好吃。
至少前六口,她没有心情考虑更精确的评价。
罗琴把一个装满水的瓶子放到她脚边:“白天发的,你那份。”
许润咽下饭,抬起头。
“谢谢。”
“你睡得太沉了。我喊了你一声,你说发邮件。”
许润拿勺子的手顿了顿。
“……我说了吗?”
“说了,还说带上附件。”
她低头,又吃了一大口饭。
这公司看样子确实是不在了,残余势力还留在她脑子里。
吃完,她去了一趟厕所,回来把脚洗净,晾干,换上干袜子。罗琴找到一小段空着的晾衣绳,许润把湿袜子拧了又拧,挂上去,夹牢。
这几件事做完,她坐在铺位上,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不用找食物,不用打听下一辆车,不用判断外面的动静到底是人还是丧尸。
连厕所都找到了。
她犹豫片刻,拿出剩下的饼干清点一遍,又装回去。
过了一会儿,再清点了一遍。
罗琴看了她两眼:“怕少?”
“怕突然多出事。”
罗琴没有笑,只把箱子往床底又推了推,给她腾出一点放腿的地方。
“今天没有。”
许润点点头。
她决定先相信今天。
接下来的两天,船上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吃饭要排队,打水要排队,上厕所偶尔也要排队。许润逐渐摸清了时间,开始研究哪一轮人少,走哪边不用挤过晾衣服的地方。
她的生活技能正在迅速复苏。
主要体现为,在同样的条件下,能少排八分钟。
船员每天带人检查各区,询问有没有发热、呕吐、新的伤口。有人晕船,被扶到通风的地方休息;有人睡觉打呼,邻铺忍了半夜,第二天早上双方各用一种语言表达了意见。
谁也没听懂对方。
但都表达得很充分。
第三天下午,许润跟着一小批人上甲板透气。
船上的居住空间是临时腾出来的,原有通道之外,加了围栏和指示牌。各区的人分时段活动,不许乱走,也不能擅自靠近船边的设备。
一名系着红头巾的女船员站在楼梯口,反复提醒人们留出通道。
许润见过她。
昨天有人把一大包衣服晾在拐角,正好挡住消防器材柜。她没有同对方吵,直接拎着包,把人也一并领到了允许晾晒的地方。
动作熟练,态度平静。
许润看着就觉得踏实。
女船员在指示牌前停了一下,用简短的英语解释紧急集合的位置,又指向楼梯旁的救生衣柜。
许润认认真真看了两遍。
女船员见她一直盯着,问她有没有听懂。
许润点头,把两个方向重新指了一遍。
对方竖起拇指,又拿起一件救生衣,示范如何套上、扣紧,再把人领到集合点的标志前。
许润跟着看,手也下意识比画了两下。
以前坐飞机,她也认真看安全演示,只是总觉得那些动作离自己很远。眼下船舷外就是水,风一吹,救生衣上那根带子甩起来,她忽然觉得,记牢一点总没有坏处。
女船员指了指楼梯,又指向上来的另一条路,表示有一边不能走时,听工作人员引导。
她声音不大,讲完还等了等,让没明白的人再问。
许润把两处位置都记下了。
罗琴在旁边说:“你记得真仔细。”
“以前爬山养成的,先看看怎么走,省得临时找。”
“我上了船,方向全乱了。”
许润指向脚下:“我们从这边上来,回去还是这边,下楼右转。”
说完她自己又确认了一次。
信心可以充足,证据最好也有。
海面很宽,远得看不见边。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水迹,风迎面吹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许润拉紧外套,在指定的区域里慢慢走了一圈。
左脚还疼,但比登船那天好多了。
她以前也这样走过许多路。周末从地铁终点站出来,先经过一片住宅区,再经过早点摊,最后走到山脚。路边有人卖橘子,她回程有时会买一小袋,坐在站台上吃,等下一班车。
那些时候,她没有在追赶什么。
只是往前走,看见树就看看树,看见水就看看水。
许润停下来,靠着内侧的围栏看了一会儿海。
这是逃亡以来,她第一次有空嫌一个地方景色过于单一。
除了水,还是水。
看久了甚至有点想念路边两块钱一个的烤红薯。
她把这话说给罗琴听。
罗琴想了一下:“我想吃热汤面。”
“加个蛋。”
“两个。”
两个人沉默片刻,默契地决定结束这个不利于生存的聊天。
回到舱里,许润把白天穿的外套叠好,将背包收拢,照例把鞋放在脚边。
她已经敢脱鞋睡觉了。
*
夜里,许润被一声撞击惊醒。
像是有人连人带东西摔到了地上。
她没立刻起身,先睁着眼听了两秒。
走道里有人问话,声音含糊,紧接着是拖拽声。她以为又有人晕船,正想坐起来看看,忽然听见一声极短的惨叫。
叫到一半,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
许润伸向帽子的手停在半空。
第二声惨叫响起来时,她已经把脚塞进鞋里。
“罗姨。”
罗琴也醒了,扶着床架往外看。
“怎么了?”
“不知道,先穿鞋。”
许润蹲下,把鞋带拉紧,打结。她把装着护照和登记条的防水袋塞进裤子侧袋,拉好拉链,又用手确认了一遍。以前出门丢过一次证件,从那以后,这动作就刻在她手上。
背包的东西原本就收在一起,她将外套往里面一塞,拉上拉链,背好背包,扣上胸扣和腰带。
她听见有人在喊开门。
又有人喊别过去。
不同的语言叠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大,最初出事的地方却突然没了动静。
这比一直有人喊更糟。
罗琴从箱子里抓出一个小布袋,往衣服里面塞。她没拿锅,也没试图把整个箱子拖出来。
许润把手伸过去。
“跟着我。”
刚走出两步,走道另一头猛地冲来一个人。
他撞上床架,半跪在地上,伸手抓住扶手想站起来。一名乘客弯腰去扶,手刚搭上他的肩,那人忽然转过头,咬住了对方的手。
许润看得很清楚。
牙齿咬进去。
被咬的人先是一怔,随后开始拼命往后拽,血顺着手腕流下来。他越拽,那颗脑袋跟得越紧,身体几乎整个扑到了他身上。
周围的人尖叫着散开。
一只碗摔在地上,滚到许润脚边。
她脑子里刚刚醒来的那点困意,瞬间清了个干净。
船上有丧尸。
那张盖过章的蓝色登记条,检查帘子,反复听过的安全通知,一起从她脑海里闪过去。
她没有时间想它究竟是怎么上来的。
“走!”
许润拉着罗琴往另一头跑。
走道很窄,前面的人同时往外挤,一只被踢翻的袋子横在脚下。她没有迈大步跨过去,先踩稳,再拉罗琴越过来。
身后传来床架被撞歪的声响。
有人摔倒,伸手去抓身边的人。许润看不清是谁,也不敢停下回头。
一只打开的箱子卡在前面,两边的人都想跨过去,反而堵得谁也迈不开腿。许润贴着床架,让罗琴先扶稳,自己伸脚抵住箱角,腾出右手,将它向旁边竖起来。
里面的衣服掉了一地。
她没捡。
通道让出一点空隙,一个抱着孩子的人先过去,经过时撑住了歪斜的床架,让她们也能从下面钻出来。
许润喘着气说了声谢谢,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
广播响了。
电流声里夹着指令,先是西班牙语,随后是英语,让乘客离开下层安置区,按标志前往露天集合点。
许润抓住了几个词。
集合。
楼梯。
不要拥挤。
最后一项目前执行得非常不理想。
走道尽头已经堵住了。
有人抱着行李,有人拖着孩子,还有人逆着人流往里面喊家人的名字。许润被挤得胸口发紧,侧过肩膀,护住罗琴往前挪。
出口旁就有一个救生衣柜。
柜门被挤在墙上的人挡住,里面的橙色布料露出一角,几只手都在伸过去,却谁也没法把它完整拉出来。
许润刚想靠过去,前面忽然有人连退几步。
她看见楼梯上倒着一个人。
另一个人伏在他身上,肩膀一耸一耸。
有人举着东西砸下去,喊声顿时更乱。
这边不能走了。
许润拉住罗琴,往侧面的通道退。
“不是这里。”罗琴急道,“上去在前面。”
“前面堵了。”
许润望向墙上的标志。
箭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指向另一处出口。白天回来时,她见过有船员从那里经过。
她不确定是否能通到集合点,但继续留在这里,人会先被挤倒。
正犹豫着,侧门被人从另一面打开。
红头巾的女船员出现在门口。
她身后还有一名船员,两个人把门推到最大,一边喊话,一边指向里面,让乘客分批过去。
许润立即拉着罗琴挪过去。
狭窄的门框前,人流又顿了一下。
罗琴的小布袋从领口滑出来,挂绳被旁边人的拉链钩住。她慌忙去扯,许润按住她的手,把两个人往旁边错开一点,解开了那根绳。
“别管袋子,先往里走。”
罗琴终于跨过门槛。
女船员扶住她,指向里面的楼梯。
就在许润准备跟上时,身后有人猛地撞过来。
她被撞得往右一歪,背包卡住门边。跟在后面的人急着过门,又从她左侧挤过去,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空隙填满了。
“罗姨!”
罗琴回过头。
许润隔着几个晃动的人影,看见她想往回走。
“别回来!”
许润腾出一只手,往楼梯上指。
“先上去!去集合点!”
红头巾的女船员也在催促。罗琴被人流带着转过拐角,最后朝她喊了一句什么。
她没有听见。
许润把背包侧过来,从门框边脱开,跟着剩下的人挤进通道。
*
外面的风比下午大了许多。
许润爬完最后几级楼梯,胸口喘得发疼。甲板上亮着灯,光里全是被吹斜的细雨,脚下的地面湿得发亮。
集合点已经乱了。
她最先看见的是救生衣。
橙色的,一件件套在人身上,也有人抱在手里。几个船员正从柜子里往外取,不断喊着让人散开,先穿好,再听指挥。
另一侧靠近舷边的救生艇已经敞开登乘口。有人被引导着往那边走,登乘处的护栏门打开着,一名船员守在旁边,控制过去的人数。
许润往那边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罗琴。
隔着人群,对方正跟在红头巾后面往前走,身上已经套了一件救生衣。
许润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瞬。
还在。
她想叫人,又忍住了。
先拿救生衣。
她转向柜子,才走两步,旁边一道门里忽然冲出几个人。
最后一人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时,脸在灯下转了一下。
许润认得他。
第二天排队打水,他站在她前面,水接得太满,溅在地上,还回身向后面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