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上叶叶扁舟顺水前行,舟上的人要么还没从变成魂魄这事里缓过神来,要么满怀新奇地仰头打量着冥界的景象。
有人俯身探手划过斑斓的忘川水,垂眼静静看着水面上的波纹,恍惚间似是瞧见里面有一抹映着冷光的玄色一闪而过。再眨眼时却又寻它不见。
许是眼花了。
冥差看着那人的动作,不置可否,只抱着手臂抬眼看向远处。在她视线的落处,忘川不见底的深处,有一条玄色蛟龙悄无声息地飞腾而过,转瞬便靠近忘川岸畔林立的宅宇。
蛟龙腾跃而起,落在岸边时化成人形,抬头看向正仰躺在某座宅邸墙上抬手啃碧桃的人。
七伏单手垫在脑后,又啃了一口桃子,这才不紧不慢地转头看过去。只见那人一身玄色,发髻两侧亦显出冰冷的鳞片,两侧的鳞片往上是顶着的两只角。他身形颀长,眉眼仍含稚气,目若朗星。
“上仙,”苍眀颔首行礼,向她展示手里通体银白澄明泛着光辉的石镜花,“这是您要的药。”
七伏躺在原处,只勾了勾手,那石镜花随着动作出现在她的手心里,片刻后消失无踪。
“有劳。”她头也不回地说。
苍眀正要走,忽而察觉不知何时挂在自己腰侧的莹白玉佩。
这位上仙拿神器当酬劳吗?
他顿了顿,还是收下:“多谢上仙。”
七伏摆了摆手,似是啃累了,阖上眼歇着。不知过了多久,在她要啃手中碧桃最后一口的时候,墙外的地上忽而传来一道声音。
“这桃味道如何?”
这嗓音听上去莫名有些熟悉,只不过此时隔着忘川浓重的雾气,倒也听不真切了。
“跟蟠桃园里的比起来差远了。”七伏随口回。许久没听到那人再开口,她也没什么反应,仍阖着眼。
不多久,那道嗓音重又响起,这次听得真切了些,也总算觉出熟悉感是从何处来的了。
“倒是我冥界委屈你了。”
七伏睁开眼,连忙转头看了过去,冲着立在地上的人眨了眨眼。
这可不就是那位冥王大人的嗓音吗。
时津渡仍旧一身墨色,原本浮在周身的飘带被她随手系在手臂上,团冠之上的披纱被忘川上袭来的风吹拂,蹭过她的眼尾。而此时,她正环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墙上仰躺着的人。
一副要催命的样子。
七伏面上带着笑,正想着找补,还未开口便又听到地上的人出声。
“去告诉云为一声,往后蟠桃园也有冥界的一半,待我得空了便亲自前去将它搬下来。”
她的语调平平,不含任何玩笑的意味。
七伏面上的笑有片刻凝固。
你这不是强盗吗?
“冥界与旁的地方不同,枯枝插在忘川水中能繁茂如千年古木,帝休植于忘川岸上也能一夜枯槁,哪能这样搬呢……”
瞧见时津渡漆黑的眼瞳时,她算是明白了。为了催她去炼丹,连这样吓唬人的话都能说出来。
七伏起身,轻巧地落在地上,立在她的跟前。
“九重天的神仙都如你这般闲散倦怠吗?”时津渡随口问。
“也不全是吧。”七伏也随口回。
时津渡敛眉垂眸,耳边再次响起披纱窸窣声。她沉默良久,嗓音是一如既往的冷冽又疏离:“的确。”
的确?
七伏扬眉,心里的好奇愈发压不住。
这所谓不闲散倦怠的神仙究竟是哪位呢?着实不很难猜。
以往听闻这位冥王曾踏上九重天挑衅一众神仙的事迹时,紧接着的往往就是:“天庭与冥界在那场大战中两败俱伤。在大战途中,有一位上仙忽而倒戈,当着一众神仙的面站在了冥王那边,还替她挡了伤……”
只是有关那位上仙的事,大家都讳莫如深。
会是那位吗?
“炼丹并非一日之功,少说也要半载,”七伏回神,神色如常地开口,“冥王大人放心好了,在此之前我能保证任何仙妖和魂魄都不会消散灵体。”
时津渡“嗯”了一声,耳畔披纱被风雾拂起的窸窣声愈发响。
冥镜既昭示了药引的存在,旁的法子大抵都是无用的。
但若她当真炼出了禳晦疠的丹药呢?若无须消耗一个凡人的命也能让仙妖和魂魄痊愈呢?
倘若丹药炼不出,到那时再提药引便是了。
*
天渐晚,夜色沉沉。寝堂的长窗只开了条缝,檐角下的清脆铃铎声隐隐传来。有人正侧倚在榻下,单手撑头,阖着眼,呼吸绵长。
榻上昏迷了许久的人终于在一片寂静中缓缓掀开眼皮。她的眼瞳不很清澈,似是还未彻底清醒。
她侧目看向倚在一旁的人,视线落在弥应雪蹙着的眉和微微振颤的眼睫上。
又过了许久,辛杉礼总算回神,还未开口说什么,便瞧见眼前这人忽然醒了过来。
“你醒了。”弥应雪眨了眨眼,甩了甩发木的手臂,起身从木案上端起不久前才热好的药。
辛杉礼在她的搀扶下半椅在榻上,抬手接过汤药,垂头用药时听到头顶传来的嗓音。
“腊月的湖水刺骨,你还是这种……状态,虽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你的身子当真能受得住?”
“受得住。”辛杉礼一股脑将汤药用下,抬头看向她。
原本在湖底拿了丝帛再自己游上来也是来得及的。这不是因为有人也跳进湖里,所以她才会放松下来、借他离开湖水吗?
再说了……
她眉眼弯弯:“这不是还有你吗?”
弥应雪将药盏放在木案上,重又转身坐在榻下,微微仰头看着她:“你昨日的衣物,以防有旁的用途,我便从侍女那里偷来了,就放在那边。昨夜是那位驸马将你带上来的。你都不知道,他那时的神色可冷了——”
辛杉礼听着她的话,视线从放在不远处的衣物上收回,眼前重又浮现起在阴暗又朦胧的湖底仰头望向来人时的光景。
那时,祝觉予的视线穿过鱼群,紧紧地盯着她,眼瞳也不很清澈。
他的神色原本就没有多暖吧。
“阿娘和阿姐在我犯错要揪我回去的时候也是那副神情,看得我心里直发抖。”弥应雪蹙着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辛杉礼眼里带着笑:“这么可怕吗?”
她用力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不过这驸马似乎不像个坏人,我怎么听传言说……”
还真是传遍了京城,连弥应雪一只才过来的狐狸都能听个七七八八。
辛杉礼忽略她口中听来的传言,一副认真的样子:“那我可要小心了,毕竟你看人一向不准。”
弥应雪蹙了蹙眉表示怀疑,但没往心里去。她双手托着脑袋:“你没有大碍便好,我要赶回青丘了。方才有个没见过小郎君在这里守着,我将他赶走了,你要他回来吗?”
闻言,辛杉礼想了想,摇头。
还是让她先清净清净吧。
待弥应雪离开后,辛杉礼沉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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