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泻而下，衣衫粘黏皮肤，忻楠浑身湿透，哭得撕心裂肺，狼狈不堪。

她不在乎行人古怪的目光，如同行尸走肉，拖着失去知觉的身体挪动步伐。

高烧来势汹汹，忻楠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她烧糊涂了，分不清梦境现实，迷迷糊糊拨通那串熟悉的号码。

铃响几声，接通了。

“陈翊璟。”忻楠叫了声。

卧室昏暗，祁睿妍看着床头柜上一直发出震动的手机，又去看毫无反应的陈翊璟。

“璟，电话。”

陈翊璟闭着眼，“接吧。”

“我吗？”

“嗯。”

祁睿妍拿起手机，滑动接通。

安静片刻，电话那头传来女声：“是我。”

意识到是谁的声音时，忻楠整个人像被狠狠扇了一耳光，打得她不知所措。

“忻楠，”祁睿妍语气带着点讥诮，“你有事？直接跟我说吧，我替你传达。”

忻楠直接挂了电话。

很久之后，她看着电量即将耗尽的手机，又拨响第二次。

那人接了。

“陈翊璟。”她抱着手机，还是很固执地叫他的名字，“你骗我。”

手机那头很安静，不声不响，但忻楠知道这次是他。

剜心般的疼痛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烈，她将手机放在耳边，不记得叫了多少遍那个人的名字，怒火被悲伤浇灭，只是一个劲的说：“你骗我。”

“忻楠。”

陈翊璟的声音传来，“如果打电话是为了和我争论，以后你的电话我不会再接。”

忻楠猛地闭嘴。

“别试探我，我给过你机会，”良久后电话那头终于再次有了动静，“我也说过，想和我站在同一立场，就得拿出对等的诚意。”

忻楠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

“挂了。”陈翊璟最后道。

屏幕暗淡，然后熄灭，忻楠紧握手机的手渐渐松开，昏睡过去。

夜很漫长，醒来后忻楠脑袋昏沉，去汀桥医务室拿了点药。

这阵子汀桥打量她的眼神总是透着古怪，但今天更甚，忻楠原以为是她生病心理变得过度敏感，直到她被时德清叫去办公室。

“你贫困申请被实名举报涉嫌造假，你做好心理准备。”

忻楠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贫困申请？”

“后续学校会开展调查，如果事实如此，你会得到相应处罚，从此不得参与任何资助项目。”

忻楠觉得不可理喻，这种事不可能无缘无故发生，必定是对她抱有最大恶意的人故意刁难：“举报人是谁？”

时德清喝了口茶，“出于对举报者的保护，不予以透露。”

忻楠绞紧手：“我的贫困证明，是您亲自审核的，时老师。”

到底造没造假，他明明该是最清楚的那个。

时德清呵呵一笑：“我当然知道，展开调查不是老师的本意，我无法决定，保护其他学生的隐私，这是老师的职责。”

言外之意，找他诉苦也没办法，他没这个权力。

忻楠半敛眼皮，莫名烦躁，汀桥这个地方，真是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扭曲的诡异感。

谁能有那么大的权力，明目张胆对她进行污蔑，光是想起这个名字，忻楠都觉得反胃。

祁睿妍的肆无忌惮，是她早就记恨于心，还是因为那个人的默许？

原来他们那样的人，想置她于死地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忻楠思绪蔓延，时德清手指轻敲办公桌，“找你就是交代一下这件事，别的没什么事了，回去吧。”

临走前，忻楠回过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时老师，如果一件事明知道真相是什么，但结果却与它完全相反，您会怎么做？”

时德清沉默两秒，脸上泛起笑容：“结果就是真相，忻同学，请回吧。”

忻楠收回目光，嘲弄一笑，离开。

自从时德清找上她后，忻楠一直在等待调查结果，尽管在得知被举报的那一刻，她心里就大概有了底，能干出这种事，想必是早有预谋，但她还是想赌一把，赌学校的公正，赌时德清的师德。

但她没想到会有一个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公开指认她贫困造假。

赵心静。

看见女生实名发帖时，忻楠心凉了半截。

——学生会主席忻楠伪造贫困证明，抢走我的补助名额。

点开帖子，赵心静的哭诉帖被顶得很高，被无数人转发，评论无一不是对她的同情和对自己的谩骂。

忻楠被从未料到的背叛打得措手不及，盯着屏幕上的帖子，一字一句读完了。

记忆里那个腼腆内向却善良的人，突然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

赵心静，那个总是红着脸叫她的小女生，居然会在这种时候，给她最深最沉的一击。

忻楠想不出任何理由，她无法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到最后，竟然扯出一个笑出来。

汀桥因为赵心静的帖子陷入近乎癫狂的狂欢，从A区到B区，所有人都在议论，嘲讽，辱骂，忻楠一夜之间从神坛跌落，被所有人唾弃。

忻楠没造过假，贫困造假的证据却有头有尾，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汀桥撤销了忻楠学生会主席的职位，给予重大处分，并且后续不得再参与任何评选活动。

风光无限原来只是南柯一梦，忻楠被打回原点，从被无数人追捧的汀桥女神，再次沦落到人人喊打，鄙夷厌恶的境地。

舆论发酵，周围人对她的态度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忻楠过去的朋友好像都在这一天消失了，刻意讨好巴结的男男女女也无影无踪，满是冷漠恶意。

她又变回了一个人，无论在哪里，都是孤零零的身影。

从高处跌落，忻楠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成为最底层的那类人，所有人都可以随意诋毁，少数不发表评价的人会被一起孤立，因为这是不合群，不合群，那就自动驱逐，沦为和自己一样的处境。

要么放弃思考融入人群一起欺负别人，要么变成被欺凌的对象，这就是汀桥。

对于这样的结果，忻楠竟然失去了反抗的欲望，换作从前，她绝不会甘愿接受，但这一次，祁睿妍的背后是陈翊璟，她无话可说，心累。

忻楠的学生会主席职位被撤，祁睿妍作为副主席自动晋升。

按理来说新任主席上位都会有个交接仪式，但这次情况特殊，交接仪式甚至更像是羞辱。

所有干事和学生会成员都齐聚会议室，忻楠站在最前方，承受在场所有人的注视。

从她进门开始，会议室就议论不断，忻楠很少有过这样手足无措的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烤，心里和身体都备受煎熬。

最重要的，是台下的那个人。

陈翊璟作为纪检部部长，同样出席了这场交接仪式。

忻楠第一次看见这样疏离的他，而此刻的自己又是如此狼狈。

她将手中的名扎递给祁睿妍。

祁睿妍接过后，却没打算放过她，交接间隙，低语：“我赢了。”

忻楠蔑笑：“体面吗？用舆论把我拉下水，用权力让我永无翻身之地。”

祁睿妍松开手：“现在不体面的是你。我说过，失去陈翊璟的庇护，你一无所有。”

忻楠选择直接和陈翊璟对峙：“是你的意思吗？”

陈翊璟坐在前排最中央，神情淡漠：“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你卑鄙。”忻楠气得发抖。

祁睿妍打断他们的对话，看向坐着的陈翊璟，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容：“璟，你没有话想对我说吗？”

忻楠再次将视线移到男生的脸上。

陈翊璟与她对视片刻，转而落向身旁的人：“恭喜。”

祁睿妍如愿等到祝福，心情大好，扫视全程：“这段时间辛苦忻楠同学了，以后由我带着大家继续往前走。”

可惜某人只能止步于此，永远在她身后追随她的背影。

忻楠看不惯祁睿妍这副小人得志的做派，觉得反胃，直接推开门走人。

回到班，班内依照惯例调整座位，忻楠走到自己座位前，身旁的桌椅早已搬空，独留她的座位待在角落。

忻楠知道现在所有人都看不惯她，又开始搞小动作，皱眉厉声问：“谁干的？”

“还有脸问，没人想跟你做同桌，怕染上病。”有人讽刺。

忻楠终于产生一丝不安，吃力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喆已经搬去了离她最远的位置。

原来是主动离开的吗？

忻楠久久望着周喆的身影，久到铃声响起，也没等到女生的眼神。

午间教室空无一人，她拦住从杂物间出来的周喆。

周喆站在她面前，原来她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忻楠恍惚：“为什么？”

“周喆，”她喉咙干涩，只是问，“我对你不好吗？”

周喆低下头，良久之后，轻声道：“对不起。”

忻楠双眼猩红：“你很早就想摆脱我了吧，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现在你有理由了。”

关于她离开的原因，忻楠已经不想揣摩，一直以来，她揣摩了太久，揣摩了太多次，好累好累。

“对不起。”周喆抖着嘴重复。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知道我不是想听你的道歉，我……”忻楠失语。

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说得对，我在很早以前就想远离你了，但绝对不是因为他们的谣言，”周喆的心紧紧揪起，搅成一团，四肢百骸都是痛的，“我逃离你，冷落你，我也很难过，我每天都在吃药，每天都在想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忻楠，我怕你生气，怕你不原谅我……对不起，忻楠，对不起。”

她太纠结，可惜她再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她犯过太多错。

很早以前，其实她产生过更极端的想法。如果忻楠决定和她一刀两断，那她就和陈翊璟产生更深层的纠葛，或许是肉.体，或许是精神。

可忻楠理她了，忻楠还是愿意留在她身边。也正因如此，让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为什么这么好，我为什么这么让人恶心，我真的好讨厌自己，我太难受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忻楠，我不知道怎么和你继续待在一起。”

女生哆嗦着看她，语无伦次。她吃了太多药，总是浑浑噩噩，只要清醒着，意识和身体就备受折磨。

忻楠的灵魂像被抽空，如同没有知觉的木偶，再也无法对周喆的痛苦感同身受。是感受不到，还是自己本身的痛苦已经夺走她的感官，她分不清了，只是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活着。

“我对得起你。”她声音哑得不成样。

周喆落下眼泪：“是我的问题，楠楠，是我对不起你，不配做你朋友。”

她哭得无法呼吸：“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让你为难了。”

她终于下定决心，她会离她远远的，她不配被人拯救，如果忻楠恨她会好受一点，那就恨她一辈子吧，她甘愿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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