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茸茸，准备吃饭。”杨女士敲了两下门。
藜茸茸把小熊盒子塞进抽屉最里面，推到一摞旧课本后面，又拿了两本练习册压在上面。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不够隐蔽，又把抽屉合上，蹲下来确认从外面看毫无异样，才松了口气。
“马上。”她应了一声，推开房门，一股糖醋味扑面而来。
她爸藜建国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拿锅铲，一手用围裙角擦汗。灶上两口锅同时开着，一口炖着排骨，一口炒着青菜。杨女士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蒜，剥两瓣，往嘴里塞一瓣。
“妈，你这样吃也不怕嘴臭？”藜茸茸捏着鼻子。
“那给你爸留一块。”杨女士嚼着蒜，理直气壮，“藜建国，你嫌弃我嘴臭吗？”
藜建国转头看了杨女士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炒菜。
几分钟后，藜爸把红烧排骨码得整整齐齐，糖醋汁浇得匀匀的，上面撒了一小撮白芝麻，“洗手吃饭。”
杨女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蒜皮，走到灶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盘排骨。
藜爸夹起一块，轻轻吹了两下，送到她嘴边，“尝尝。”
杨女士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头：“好吃。”
“专门给你做的。”藜爸转身去盛汤。杨女士站在他背后，嘴角翘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晚饭端上桌，三个人坐下，藜建国先把最好的一块排骨夹到杨女士碗里，然后夹了一块给藜茸茸，最后自己才动筷子。杨女士碗里那块，肉最多，骨头最小。藜茸茸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骨头比肉大。
“爸，你偏心。”
“你妈瘦。”
“我也瘦。”
“你年轻，吃太多不好，你妈得补。”
杨女士在旁边慢悠悠地啃着那块肉最多的排骨，头都没抬。
藜茸茸低头扒饭，把碗里那块骨头比肉大的排骨翻了个面，继续啃。
“明天，我要去秦安出差。”藜爸放下筷子，语气淡淡的。
杨女士手里的排骨停在了半空。
“这次出差又要去多久？”
“两个星期左右。”
杨女士把排骨放回碗里，刚才还吃得津津有味的肉忽然就不香了。她用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米饭，戳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怎么又要出差？”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你前次出差那几天，我都睡不着。这次又去这么多天，你还要不要你老婆了？”
藜茸茸抬头看了她妈一眼。杨女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爸，盯着碗里的米饭，筷子戳得越来越用力。明明是在撒娇，但那点委屈是真的。藜茸茸忽然想起来，她爸上次出差回来那天，她妈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看钟，一会儿看手机，直到她爸推门进来，她妈才假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说了句“回来了”。
还有一次更离谱，她爸在一楼办公，杨女士在三楼怎么都等不到，半天睡不着，于是立马喊人在一楼办公室加了一张床，杨女士躺在床上玩着手机，默默等着她爸，就这样折腾到了半夜，还把她给吵醒了。
藜建国放下筷子，伸手把杨女士手里的筷子轻轻按住，不让她再戳米饭。
“没办法，有点棘手，必须要我亲自去。”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一点哄的意味，“美丽的杨女士，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秦安，就当旅游。”
杨女士猛地抬起头。她眼睛里刚才那点闷闷的东西一瞬间就亮了，像是阴天里忽然出了一会儿太阳。
“好！”她答得干脆利落，声音都高了几分，“我把工作交接一下，等会你收拾好我的行李。”
藜建国满脸宠溺地给她擦嘴角上沾的米粒：“只要你人去就好，其他不用担心。”
“老公，爱你，你最好了。”杨女士偏过头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藜茸茸坐在对面，端着碗，看着她妈亲完她爸之后她爸耳朵尖那点红，又看着她妈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继续慢悠悠地啃。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但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从“被抛弃的怨妇”切换成了“即将出游的小公主”。
“妈，你太幼稚了。”藜茸茸实在看不下去了。
“茸茸，不可以这样说妈妈。”藜爸又给杨女士盛了一碗汤，汤碗递过去的时候，杨女士伸手接，手指碰了碰他的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藜茸茸看了二十年，早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爸，我是垃圾桶捡来的吗？”这个问题藜茸茸从小问到大，至今还非常怀疑。
“当然不是，是妈妈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的。”杨女士先开口，语气理直气壮，但眼里带着笑。
“哦。”藜茸茸又看向藜爸，“爸，你更爱妈妈还是更爱我？”
藜建国放下筷子，偏过头看了杨女士一眼。杨女士也看着他，没说话，但嘴角翘着，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藜爸握住杨女士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藜茸茸，目光很平，语气很稳。
“你是你妈妈辛辛苦苦生下的，爸爸怎么可能不爱你。”他顿了顿，“但是因为爸爸很爱很爱你妈妈，才生下的你。所以不可以惹你妈妈生气，更不可以恨她。”
“我不是小孩子了。”藜茸茸盯着她爸看了三秒，又看了看她妈，杨女士正低头喝汤，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算是听明白了，这家她地位堪比空气。
“那你们出差，我的饭怎么办？”
“食堂、外卖、菜馆都可以。”杨女士想了想，“不行我把张婶从老宅叫过来。”
“算了，老宅到这里两千公里，还是我自己解决吧。”
“我给你转五万。”藜爸拿起手机，立马转账。
“老爸，最爱你。”
“藜茸茸，吃完就去把碗洗了！”杨女士撅起嘴哼了一声。
藜茸茸站起来收拾碗筷，端着盘子往厨房走。经过她爸身边的时候，她听见她爸低声跟她妈说：“秦安那边有个夜市，据说小吃不错，我带你去。”
“真的？”
“嗯，到时候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藜茸茸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着，盖不住客厅里她妈的笑声，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程淮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妈明天去出差，我妈刚才还委屈巴巴地说我爸不要她了，我爸说带她一起去，她立马就笑了，我从来没见一个人变脸变这么快。】
程淮秒回：【你妈可爱。】
【可爱什么啊，四十多岁的人了。】她妈在她爸面前就这样。
【你爸觉得可爱，就像我觉得你可爱。】
藜茸茸盯着那行字，她想起她爸看她妈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在饭桌上，在客厅里，在她妈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在她妈窝在沙发里睡着的时候。她爸看她妈的目光，永远比看其他任何东西都要轻，轻到像是怕她碎了。
她脸颊忽然烫得厉害，程淮那句是什么意思？不会和她想的那样吧？
但一想到他那张高冷严肃的脸，藜茸茸摇了摇头，别自作多情。
她回了一行：【我爸妈明天走，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程淮沉默了几秒。
【我每天给你带早餐。】
藜茸茸攥着手机，厨房的水还在哗哗流。她妈在客厅里喊：“藜茸茸，三个碗你洗半天，别把它们洗进博物馆里了。”
“洗完了，我回房间做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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