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太得意,是会倒大霉的。
从前孟青宛不信,但到她真倒霉的时候就不得不信了。
两月后冬至日,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祭天礼上,孟青宛作为司礼官,失守打碎了祭天用的青玉祭器。
天子受命于天,祭天礼是一年中最盛大的典仪,祭品被毁,是不祥之兆,更是对天命的亵渎。
皇帝勃然大怒:“大胆孟青宛!祭天之物,乃国之重器,你竟敢如此不敬!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朕?”
“臣有罪。”孟青宛连忙叩首请罪,飞速回想打碎祭品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仔细将今日发生的事仔仔细细想了一遍,今日和寻常的每一日也并无不同。她自寅时起来,在府上匆匆用过早膳后,就来筹备大典。
她处处小心谨慎,直到一刻钟前,她忽感手臂一阵酸软,头脑也有些晕眩。但她以为只是连日劳累没有放在心上,又担心误了吉时,便强撑着不适去奉祭品。
就这么一点点侥幸,居然酿成了这么大的祸事。
孟青宛追悔不及,暗思应对之策。正思虑中礼部侍郎站了出来,义正言辞:“皇上,祭天礼乃国之大典,祭器乃通神之器。孟青宛深受皇上隆恩,却失手打碎祭器,若不严惩,何以敬畏祖宗神灵?若上天因此震怒降罚,受苦的可就是黎民众生啊。”
“臣附议。”吏部的秦郎中也站出来,“孟青宛自恃才高,骄矜无度,祭天大礼尚且如此玩忽,平日公务之懈怠可见一斑。恳请皇上严惩孟青宛,以儆效尤。”
这个秦郎中半年前曾冒雨拦住孟青宛的车驾,双手捧着他自己写的策论恳请孟青宛举荐。那时候秦郎中言辞谦卑态度恭谨,恭维她是社稷能臣女中英杰,眼下却装出一副凛然正气,彷佛早就看不上孟青宛的模样。
紧接着又有几人出列,有曾经卖力恭维孟青宛的,有被孟青宛一手提拔的,也有一月前还在绞尽脑汁托关系想求娶孟青宛旁支堂妹的……
这些人有的痛心疾首,有的引经据典,有的慷慨激昂,措辞虽不同,但目的是相同的,皆是请求皇帝严惩孟青宛。
孟青宛这两年仕途得意,朝臣们恭维她追捧她,久而久之她也有些飘飘然,真以为靠着才学得到了众朝臣的真心拜服。原来,只是拜高踩低。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孟青宛从前顺遂时,只觉那是无能之人的哀怨之词,如今砸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从前的自己有多狂妄浅薄。
孟青宛心中悲凉,而与此同时一种更蓬勃的思绪也快速占据了她的内心。
不能任由他们攀污!
祭天礼上失仪,罪名可大可小,若她再不为自己争取任由他们落井下石,孟家李家全都保不住。
孟青宛思及此,连声剖白:“皇上,臣一片丹心可鉴日月,绝无半分不臣不敬之心”
“住口!”盛怒的皇帝没有给她继续申辩的机会,“朕命你为司礼官,是信你稳重。你倒好,当着满朝文武诸国使节,把祭天礼器摔得粉碎,如此轻慢,还敢自称忠心?”
“皇上,臣妻素有分寸,两年来筹备庆典从未出过差错。此事定有隐情,请皇上明察。”一直沉默的李衡突然站出来,为孟青宛求情。
皇帝不可置信地看向李衡,面色铁青:“你在为她求情?”
“臣不敢求情,只求皇上明察。”李衡跪下来,恳切说道。
“大典之上众目睽睽,孟青宛失仪打碎祭器,你却说定有隐情?”皇帝的脸更沉了,怒道,“则安,朕念你战功,素来器重你,但你莫要仗着军功,就敢如此猖狂!”
皇帝这话说得很重,李衡不是听不出来,但他犹豫了片刻,仍然求情道:“臣妻若有罪,臣不敢替她开脱。但臣了解臣妻,绝不是失仪无状之人。请皇上给臣几日时间调查,臣一定会调查个水落石出。”
“好,好得很,朕竟不知镇远侯居然是个情种!”
皇帝冷眼瞧着殿下跪着的夫妇二人,想到近日来收到的弹劾孟青宛骄矜无状的奏折。之前他从未把那些奏折放心上,孟青宛主张改革,势必会触及许多人的利益,招来无尽污名骂声。
孟青宛是有大才之人,他需要孟青宛的才能帮他清除积弊。但有才之人皆桀骜。她连上天都不敬,会敬他这个君王吗?况且现在又牵连上一个李衡,朝廷的肱骨之臣却如此感情用事,再继续下去,会不会让李衡也起了异心?
左右改革已经有条不紊地推行下去,孟青宛这个提出改革的人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皇帝生出杀心,但又想到李衡的赫赫战功,犹豫一阵开口道:“中书侍郎孟青宛于祭天礼上损坏祭品,依律当斩。然念孟家世代忠良,其夫镇远侯屡立战功,特赦孟青宛死罪。”
李衡闻言松了一口气,刚想谢恩,但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皇帝怒道:“死罪虽免活罪难逃。孟青宛举止无状不敬上天,实在不堪为人臣、为人妇。着今日起,罢黜孟青宛一切官职永不录用。削去命妇封号,即日起与镇远侯和离,日后嫁娶再不相干。”
皇帝金口玉言,诏令一下,再无转圜余地。
祭天礼草草结束,皇帝和文武百官俱已离去后,李衡走到仍跪在地上的孟青宛身前,将人扶起来。
“对不住,是我无用。”李衡艰难开口,眼眸中是满满的歉疚。
孟青宛摇了摇头:“是我太过大意,怪不得侯爷。”
她不再唤他夫君,又像初相识时疏离客气地唤他侯爷。
“我是你丈夫。”李衡闷声强调。他是她的丈夫,却没有保住他们的婚姻,任凭她被和离舍弃。她应该怪他,而不是如此平静地接受。
这句话两年来孟青宛已听过无数次。李衡是个责任心很重的人,只是因为娶了她,就一直全心全力地回护她。
从前孟青宛觉着这是李衡的优点,乐得受这份好。但现在圣旨已下,她没有立场再承他的情。孟青宛推开李衡的手,提醒他:“现在已经不是了。”
李衡紧皱着眉头,他知道他们已经不是夫妻了,但他做不到这么快收放自如。
孟青宛那样骄傲那样在意仕途的一个人,如今什么都没了,她该如何自处如何继续过以后的人生?
李衡看着她,目光中不自觉带出担忧之色。
孟青宛明白他在担忧什么,她不喜欢被人同情可怜,朗然道:“侯爷不必担心我。我虽被罢官和离,但我仍是孟家女。有孟家在,我总归不会活不下去。”
李衡仍眉头紧锁着,仿佛听不懂话一般,孟青宛为让他放下,故意笑了笑:“我这两年忙着当差,忙着做侯府的少夫人,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差事没了夫家也没了,正好可以躲躲清闲。古往今来,被贬谪罢官的文人还少吗?多少传颂千古的诗篇,都是在不如意时写就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今日断了这仕途路,反倒能成就我的千载诗名。”
“你真这样想?”李衡不肯相信。
孟青宛原本心里是很难过的,但她为了劝慰李衡说出这番话之后,反而真的有些释然了。
她忽得想起两月前那个晚上,老道士神秘兮兮地说她命中有大劫难,她那时满不在乎地说就算真有大劫难,她也可以亲手斩了它。
现在不就是该践行这句话的时候吗?人总是会遇到磨难的。伴君如伴虎,她不是第一个被罢官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她仍是孟青宛,她还有才学,还有孟家,还有一身傲骨。
孟青宛重重点了点头:“我真这样想,侯爷不必为我担心。”
*
皇帝圣旨要他二人和离,一应文书比寻常夫妻和离快得多。
一个时辰不到,他们在律法上就已经毫无干系。只剩下最后再走一趟镇远侯府,将当初的嫁妆带走。
孟青宛回到侯府找出嫁妆单子,吩咐丫鬟按单子收拾箱笼。
侯府一直是宋锦管着,孟青宛从不过问,如今要走了,倒也省了许多琐事交接的麻烦。
李衡跟在她身边,担忧地观察她。见她言语从容条理清晰,面上毫无悲戚伤怀之色,终是神色复杂地转身回了书房。
宋锦被长嫂压了两年,如今得知孟青宛落难,刻意换了一身隆重的衣裳,容光焕发地带着一班丫鬟来正院看笑话。
“祭天礼的事我听说了,大嫂这样知礼的人,怎会发生这样的事?”宋锦叹了一口气,似是安慰似是戏谑地继续说道,“不过大嫂也不必太难过,孟家是书香世家,大嫂又是出了名的才女,再寻一门好亲事不是难事。只是到时候可要小心了,莫像这次这般大意。”
孟青宛早知宋锦不喜欢她,从前二人是妯娌,她不好将场面闹得太难看,但现在她已经不是李家妇,以后与宋锦也大概不会相见,她不愿继续受这份气,索性将话挑明,也是让自己落个明白。
“我自问从未得罪过你,为何一直寻我的别扭?”
宋锦没想到孟青宛落魄至此还敢嚣张,也没耐心和她兜圈子,干脆把一直压在心里的话讲出来:“孟小姐是从未得罪过我,只不过眼睛里没有我罢了。”
“你这话从何说起?”孟青宛觉着宋锦的控诉莫名其妙。
宋锦愤愤说道:“当初皇上赐婚时,母亲担心你出自书香门第难以相处,我还劝慰母亲说你饱读诗书必然是通情达理的。你刚进门时,我对你也是热情相待,但你呢?你总是端着才女的架子,说那些文雅拗口的场面话。我尽心尽力侍奉婆母操持家务,你什么都不做,只管送些宫里赏的奇珍异宝回来,里子面子就都被你得了,凭什么?你是京都有名的才女,少有的能上朝议政的女官,你的存在让我觉着自己像个笑话。”
宋锦并不是心量狭窄攀比炫耀之人,但孟青宛强过她的地方太多了。家世、容貌、才学、体面、旁人的奉承恭维,孟青宛样样比她强?她也是侯府媳妇,可在孟青宛的衬托下,她像是那暗淡无光的顽石。她怎能不怨?怎能甘心?
孟青宛终于知道宋锦对自己的敌意来自何处,她觉着很无力:“我从未存心端架子看你笑话,只是我生自书香门第,从小到大我皆是这般行事说话。若硬要怪,大约是这桩婚事确实不合适,我不该嫁进来。好在如今我与侯爷已经和离,应是没人再惹你烦心了。”
宋锦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还是这般轻飘飘!”宋锦越发愤怒,她宁愿孟青宛也说些恶言相向的话,起码会让她觉着她也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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