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衡第一次与许小姐相见，并没有意识到孙太夫人的用意。

京中盛行打马球。

侯府中孙太夫人、李璋、李琰、宋锦都喜欢打马球。李衡闲暇也会和军中将士们打球为乐，既锻炼筋骨也能团结士气。

所以那日休沐，孙太夫人让他陪着去看马球赛，李衡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马球赛是成王府的太妃办的，邀的都是善打马球的京中官眷。宋锦也下场参加了，李璋为此还特意做了张横幅为妻子加油助威。

李衡坐在母亲身边，目光随意地投向场中。红蓝两支队伍旗鼓相当，场面很是激烈。李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场下妻子的身影，看见宋锦得了分就骄傲地拍掌叫好高高举起横幅，看见宋锦被对手抢了球就跟着紧张得屏气凝神。

李衡看着场上激烈的赛况，一个个看不清面容却骑术精湛的身影，忽然就想起孟青宛来。

孟青宛不会打马球，骑术也一般般。

她喜欢四处看风景，喜欢骑在马背上风驰电掣的痛快和刺激，但她又嫌累，跑快了累跑久了也累。所以成婚之后，费力气的差事就落到了李衡身上。

“你带我骑，既不累又能看风景。”

李衡记得那时候孟青宛很信赖他，上了马就把背脊往后一靠，窝在他怀里懒洋洋地看着两旁风景，偶尔兴致上来还会兴冲冲地催促李衡骑得快一些再快一下。

他们那般看过春日的海棠花林，看过秋收的农田和红枫满山，也曾纵马疾驰跃过陡坡飞涧。

孟青宛胆子很大，对他又信任，多险的路都敢和李衡一起去。那样的孟青宛很容易激起他的各种兴致，他按着她在马背上胡闹，亲一亲她这里，揉一揉那里，孟青宛从来不躲，还会笑着往他身上贴，纵着他越发肆意。

明明他们也有过很好的时候。那时候孟青宛眼睛里的笑意和毫无保留的信任，都不是假的。她和他在一起怎么会只有圣旨的逼迫呢？

场边忽然传来激烈的拍掌声，一场马球赛已然有了结果。一个身穿红色骑装的年轻小姐纵马飞驰，赶在宋锦之前抢到马球反手挥杖，小小的马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疾又稳地落入球门中。

向来精于马球的宋锦，以一球之差输掉了比赛。

宋锦垂头丧气地回来，她打了那么多场马球，还是头一次碰上这样难缠的对手。李璋见妻子不快连忙安慰，偏心地说只是那红衣小姐今日运气好一些而已。

孙太夫人却唇角微扬，笑着介绍那位红衣小姐：“那是兵部许侍郎家的小姐，不仅马球打得好，去年京中围猎，许小姐一人猎到的猎物比许多儿郎还多呢。锦娘输给她，不亏。”

孙太夫人说完，目光看向李衡，发现李衡目光深沉地看向场中，以为他也在看场中正在被队友簇拥着庆祝的许小姐。

孙太夫人笑意更深，打发人请许小姐过来说话。

不多时，许小姐来了。

孙太夫人拉着许小姐坐下来说话，时不时将话题扯到李衡身上，李衡满脑子还在想他和孟青宛一起骑马时，落在他怀中的柔软触感和清幽香气，浑然不知母亲都说了什么，只敷衍地应着。

李衡的反应虽不热络，但落在孙太夫人和许小姐眼中也不是拒绝的意思。

于是孙太夫人又接二连三地借着赏花、赛马给二人制造机会。

见的次数多了，李衡终于察觉出母亲的意思，在孙太夫人又一次找借口相看的时候，开口拒绝：“我不会续娶。母亲不必再费心诓我去相看。”

他早已想好了，他没能在祭天礼上护住他的结发妻子，他会用余生去补偿，绝不会再娶新人让孟青宛的处境更加艰难。

孙太夫人以为儿子只是不喜欢许小姐那样的飒爽闺秀，劝道：“你不喜欢许小姐不要紧，陈尚书的侄女也正是待嫁的年纪。前几日我见着陈夫人，她很有结亲的意向。陈小姐娴静知礼，人长得也漂亮，许多人家想求都求不到呢。你且先去瞧瞧，中不中意的见了面再说。”

“不论是什么样的闺秀，我都不会去见。我已决心不会续娶。”李衡将话说的更硬。

孙太夫人一听就急了：“你都二十九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为娘如何能放心？”

李衡道：“儿子都二十九了，有手有脚，知道如何照顾自己。更何况侯府那么多下人，总不至于怠慢了我。”

孙太夫人满脸忧心：“你是侯爷，一直不娶子嗣怎么办？将来爵位传给谁？”

李衡无甚所谓地回答：“二弟已有一子一女，我李家早就后继有人了。不愁没人继承爵位。”

哪有人年富力强没病没灾的，就想着将爵位传给子侄？孙太夫人只觉李衡疯魔了，她念了半天佛，突然想到一个离谱的猜想：“难不成你还想着孟氏？”

李衡闻言一震，脑海中又浮现出孟青宛的身影。

孙太夫人见他许久不说话，更加确信心中猜想，颤声问道：“你真喜欢她？”

李衡只觉心口突遭重锤。那晚孟青宛也问过他这个问题，那时候他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劝阻孟青宛不要答应沈砚之的追求，未及细想这件事。他只是认为他理应照顾孟青宛一辈子，有责任劝她远离心怀不轨的男人。

如今理智回来，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很重要的不应该被模糊回避的问题。

他怎么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呢？他对孟青宛的不舍，对沈砚之的过分在意，他在河西驻守时午夜梦回想起的欢爱时光，种种反常不仅仅因为对她的歉疚，更是因为喜欢。

他喜欢她，所以许小姐再弓马娴熟英姿飒爽，陈尚书的侄女再美貌过人，他的内心也毫无波澜。

他喜欢她，所以他才百般挑剔沈砚之，他根本无法放心由别人照顾孟青宛。

“不错，我喜欢她。”蹉跎了这几年，李衡终于明白了自己对孟青宛的心意。

“你疯了？”孙太夫人提醒道，“皇上圣旨命你们和离，你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我知道。”李衡心中苦涩，连声重复了两遍。

孙太夫人不忍看他总是孤身一人：“即使没有结果，你也不愿续娶？”

“是。”李衡肯定道，“即便没有结果，我也不愿续娶。”

“你倒是有情有义痴心一片，可你知不知道，她如今和新科探花沈砚之走得很近。据说，沈砚之已经往江南寄去了家书，打算要下定呢。”孙太夫人本就不喜欢孟青宛，如今更为李衡不值，“她已经往前走了，你又何必为她苦守着？”

李衡当然知道孟青宛现在喜欢的是沈砚之。孟青宛与沈砚之的种种交往，他比母亲更清楚。那晚他去找孟青宛之后，也曾想过尊重孟青宛的意愿，放下执念祝福她与沈砚之。

他尝试过了。但他做不到。他宁愿继续痛苦着折磨着，看着孟青宛与沈砚之交往，也不愿将孟青宛彻底从他的生命中割舍掉。

“我不续娶，不是在盼着她回头。”李衡顿了顿，痛苦又无望地说道，“我只是心里过不去，没办法抛开她去过日子。”

*

孟青宛发现近来自己运气非常好。

她意外走失的白鹅，在一个雾蒙蒙的清晨忽然回来了。

东市她最喜欢吃的那家点心铺子卖的极快，她常常买不到她想吃的芙蓉糕，但是最近每回她去的时候，都有新鲜出锅的芙蓉糕。

还有她和沈砚之在夜市上玩投壶，居然百发百中，顺利赢下了她中意的流苏步摇。

巧合太多，她甚至怀疑是不是沈砚之为讨她欢心故意做的惊喜，但沈砚之一脸茫然地否认了。她认真想想也觉着种种幸运不像是沈砚之能够促成的，于是便认定，她最近运气确实不错。

*

巷子里张木匠的儿子要娶亲了。

张木匠为人豪爽，与邻里间关系向来和睦。他热热闹闹摆了几桌酒席，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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