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郭文宣后，季循之起身回房。

繁复的蟒袍终于卸下身，衣物落地那一瞬，就好像终于褪去了冷厉、繁重的盔甲。季循之的神情有一丝松懈，独处时，终于露出了不敢在外人面前展露的疲态。

外人皆艳羡帝王给他的无上君恩：破例赐他蟒袍，允他穿之上朝，又赏他黄金百两，庄子、铺子数不胜数，包括这座前朝摄政王所居住的府邸。唯季循之觉得烦躁又厌恶。

赐他蟒袍，赏他身外之物，不过是安抚功臣之后，望他能不计前嫌，继续为朝廷卖命；至于这座府邸，又是在时刻警醒着他：我能给你，也能随时收回。

还有这府邸中数不胜数的眼线，直到最近才收回去一半。

但他不需要人伺候，府中下人只负责洒扫、炊饭，皇帝想安插人进来，确实是有些难度。

一想到皇帝的人在帮他干杂活，季循之面上疲惫的神情忽然又露出了一丝畅快的笑意。

这种快乐并未能持续多久，门外忽然有人叩门，他立刻敛了笑意，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无声清了清嗓，沉声道：“进。”

有人推门而入，是一位身型极其健硕的男子，他身型健硕，腰间还别着一把长刀。

是门房的侍卫，东吉，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心腹。

东吉借着方才骚乱一事前来谢罪，门一关，正色道：“大人，已查清了，人确实就在青陵城。”

他从胸口的衣领处掏出一张纸，上边详细地写出了宋怀真两年前进青陵城后的所作所为：

出资萧氏酒楼，在第一年年底得到分红后，立即开了家私塾，专门招收未开蒙的孩童……直到现在，私塾规模渐大。

季循之面无表情地看完后，让东吉先下去。东吉见他表情虽淡然，但以他这么多年为季循之做事的经验，他知道，季循之现在心情差极了。于是得命后，逃也似的告退了。

季循之倚靠在太师椅上，又从头看了一遍，他看得认真，恨不得钻入那些词眼，窥探她这两年的生活。

看来没有他，她过得很好。

东吉只猜对了一半，他的心情确实很差，但却不是生气，而是有点难过。

她好像完全忘了他，自己一个人也过得很好，这对他一点都不公平。这么多年，他只有想着她才能勉强捱过那些艰难时日。

季循之垂头，长睫一颤一颤的，窗边悦动的光线落进来，照亮了上边的晶莹水光。

“阿姐……”

他低声呢喃，握着纸张的手逐渐收紧。

…

宋怀真被揉皱纸张的脆声吸引望去，讲课的声音一顿。坐在最后边的一个孩子正在纸上认真写着什么，没一会又抓耳挠腮地把纸张揉皱扔在一旁，桌上已经堆满了无数个这样的纸团。

宋怀真清嗓咳嗽几声，道：“请大家堂上莫要走神，有事待课后再说。”

见那学生还是没什么反应，宋怀真立即给了她同桌一个眼神。同桌心领神会，用手肘戳了戳，她先是蹙眉看了同桌一眼，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后，偷摸抬眼一看，随后登时慌乱地把手上东西一扔，正襟危坐起来。

宋怀真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敲铃声，该下课了。

她叹了口气，示意孩子们可以放学回家。教室很快空了一大半，唯独方才那个孩子坐在位置上，扭捏着不敢离去。

“穆婉宁，怎么不走？”

被唤大名的穆婉宁颤了一下，她垂着头，小声道：“我以为您会教训我。”

宋怀真走到她身旁坐下，看着她死死压在双臂下的纸张，张了张口，最终只是说道：“不管是什么，也要课后再做，好吗？”

“先生，我错了……”

穆婉宁声音微弱，不仔细听还真听不清楚。她垂着头，感受到脑袋被人左右抚摸了一下，宋怀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好了，回去罢。”

穆婉宁怔愣地抬起头，撞入一双含笑的双眸。

那是一双怎样的双眼？明亮，睿智，仿佛饱含着世间的所有温情与包容，斜阳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为她镀了一层暖黄的光晕，宛若沐浴圣光。

在这样的眼神下，穆婉宁移开了手臂，露出了纸上的内容。

宋怀真有些惊讶，穆婉宁才从别的地方转来没多久，她性子怯懦，有些怕生，这样的孩子不会故意做错事，所以宋怀真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眼下见她愿意敞开心扉，宋怀真自然高兴地接受。那是张充满生气的画，她低头认真描摹着，虽然她不太懂美术，但穆婉宁仅凭着黑色的笔墨，就能让人从中窥探出一副绝美的春日之景，仿若身临其境。

宋怀真惊喜道：“这是你画的？真是美丽极了！”

她毫不吝啬地用世间最美丽的语言夸赞，小姑娘从没听过这么多的赞美之语，头越来越低，只露出一个通红的耳尖，和一声低弱的、略带恳求意味的话语：“先生，您过奖了……”

“不必感到羞赧，”宋怀真微笑说，“你有如此天赋，是一件令人感到高兴的事！”

二人聊到天色渐晚，宋怀真才恍若隔世一般，将穆婉宁送了回去。

看着她上了马车，宋怀真才往酒楼方向走去。

这两年，萧芹的生意越做越大，从最开始一间小小的食肆，到现在坐落在青陵城主街的大酒楼。

门口招呼客人的小二一看到宋怀真，便热情道：“宋姑娘又来了？快快请进！”

宋怀真婉拒了跟着她的小二，轻车熟路地来到了萧芹的房间。

她礼貌性地叩了两声门，萧芹的声音闷闷的，从门内传出：“……进。”

她正在拨弄算盘珠子，见宋怀真笑嘻嘻地进来，头没抬，声音却有些无奈：“不是和你说不用叩门吗？”

“怕打扰到我们萧老板算账呢。”

萧芹轻哼一声，下巴往桌中间的一个鼓鼓的囊袋一点，“喏，你的。”

“哇，”宋怀真两眼放光，立即捧在手里掂量，“这么多啊！”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萧芹问，“今日怎么这么晚？”

“和一个学生聊了会，就耽误了。”宋怀真道，“她丹青可厉害了，又羞于展示，我就鼓励她呀，说不准以后我的学生还能出个丹青妙手。”

萧芹哼笑一声，没说什么。宋怀真走近她，去瞄她究竟在算些什么。

宋怀真一一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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