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安如泰山(上)
1924年8月,奉天。
直奉大战的硝烟还没散尽,两封电报先后送进大帅府。
第一封是关内战报,机要处译出来的原文只有六个字:
“直军未退,对峙中。”
第二封是总参谋部抄送的外交密件,东瀛驻奉天总领事馆发来的照会。措辞客气,内容却硬——要求定北军承认东瀛在东北的既得路权、矿权,并允许关东军在锦州、长春、哈尔滨三地增设“守备队”。照会末尾附了一份“建议时间表”——三个月内给出答复。
张定北坐在书房里,把两页纸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妈里个巴子的。”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仗还没打完,东瀛人又来抢地盘了。”
他把两页纸折好,一起压在桌角那块青田石镇纸底下。镇纸上刻着四个字:安如泰山。
杨景澄送的。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筷子,擦了手。
天还没亮透。窗外奉天城的轮廓灰蒙蒙的,远处的烟囱刚冒起第一缕烟。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大地图前。
地图是上个月新换的,比旧的那张大了一圈,从贝加尔湖一直画到长江以北。他的目光先落在关内——北平、天津、山海关,一条线连过来。然后移到旅顺口那个小点上。那里是东瀛关东军司令部。
他伸出手指,在“奉天”两个字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
手没有马上收回来。
关内的仗,从直皖打到直奉,打了多少年,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每一次打完,都有人来要他表态、要他站队、要他出兵。每一次,他都出了。每一次出完,东北的粮仓就空一截,兵工厂的料就少一批,铁路上的车皮就多跑一趟空。
他算过一笔账——这些年打出去的钱,够在吉林和黑龙江各建两座甲级医院,够在奉天、哈尔滨、长春各修一条环城路。
但他没建,也没修。
他把那笔账压在心里,像压着那两页电报。
现在直军没退,关内还乱着,等他表态的人更多了。电报还在往桌上堆——有劝他南下的,有请他西进的,有许他地盘和名分的。话都说得好听。可他知道,那些人要的不是他张定北,是他手里这几十万兵、东北的煤和铁。
可东瀛人也在看。照会摆在那里,路权、矿权、守备队,一样都不少。他若南下,东瀛人就在背后。他若西进,东瀛人就在侧翼。他不动,东瀛人也在动。
他手指按在“奉天”两个字上,越按越重。
不能再打了。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是这几天,一封一封电报堆上来的时候,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他不想再打内战了。关内谁坐龙椅,他管不着。但东北这块地方,他得管住。这里的工厂得冒烟,铁路得跑车,田里得打粮,孩子得有学上,伤员得有医院收。
这些东西,不是打出来的,是建出来的。
可有一件事他放不下——北平、天津。
这两个地方不是关内军阀的地盘,是东北的门。山海关到北平那条线,是东北的咽喉。平津若落在别人手里,东北的煤和铁就出不去,南边的粮和布就进不来。东瀛人若在平津插一脚,东北就是被围死的局。
他可以不下江南,可以不进中原。但北平、天津必须控在手里。
这不是争天下,这是守门户。
东瀛人不会给他时间慢慢建。所以他得整编、得扩军、得把拳头攥紧。但攥紧拳头不是为了打出去,是为了让别人不敢打进来。
平津就是那只拳头该放的位置——不伸出去,但得架在那里。
他松开手指。地图上“奉天”两个字被按得微微发亮。他转身,对门口值夜的勤务兵说:
“明天早上议事堂开会。八位军长,一个不能少。军务总办孙烈臣、军工总办韩麒春,列席。”
勤务兵应声去了。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靴子踩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路过东厢的时候,他看见张少卿从屋里出来,军装扣子还没系齐,手里夹着一卷纸,见了他叫了声“爹”。
“什么时辰了?”张定北没停步。
“还早。您不是说了饭后才开会。”
“你先把扣子系好。”
张少卿低头看了一眼,一边走一边把扣子系上,跟在他后面往议事堂去。
议事堂里已经有人了。
郭松龄来得最早。坐在第一军的位置上,面前一杯热茶没动过,手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步兵操典》。看见张定北进来,他站起来行了个礼,又坐回去。
紧挨着郭松龄的是吴克仁。独立第一军军长,驻鸭绿江一线。他比郭松龄晚到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身上的军装熨得板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章上一颗金星擦得锃亮。进门之后没急着落座,先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角,才侧身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他是吉林永吉人,行伍出身,从排长一步步打上来的。鸭绿江沿岸每一处渡口、每一条山沟都烂熟于心。郭松龄的第一军负责东线正面,吴克仁的独立第一军专守鸭绿江沿江防线,两军一前一后,一个策应纵深、一个顶在当面。
郭松龄翻了翻文件,偏过头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吴克仁点了下头,也低声回了一句,两人便不再交谈,各自坐正了等大帅开口。
王树常第三个到。他是第二军军长,驻奉天,走得近,却来得不早不晚,步子从容。进门的时候军装穿得规规矩矩,只是袖口那粒扣子磨得发亮,像是穿了有些年头了。他没有寒暄,先朝张定北微微颔首,才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坐下之后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角,帽檐朝外,摆得端端正正。然后从衣兜里摸出一副圆框眼镜戴上,低头看桌上的文件,再没抬过头。
张定北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清末留学东瀛陆军士官学校第八期步科,回来干了几年参谋,又二渡东瀛入陆军大学。1921年给吴俊升当督军署参谋长,办事勤奋,小心谨慎,工于心计。吴俊升叫他“王葛亮”。
张定北把他放在奉天,不图他冲锋陷阵,图的是他沉得住气,看得清路数。
汤玉麟来的时候嘴里叼着牙签,进门看见张定北已经坐下了,牙签抽出来揣进兜里,老老实实坐到第三军的位置上。
姜登选跟着他后脚进来,步子不快不慢,军容整整齐齐。他坐下之后,把面前的文件页角对齐,又对齐,再对齐——其实已经齐了。
李景林低头翻着一本册子,头也没抬就坐下了。他翻页的动作很轻,但每次有人说话,他翻页的手会停一下。
黄显声最后一个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秋风,门扇在身后合上,没发出声响。他扫了一圈,看见自己的位置在第六军那一排,走过去坐下来。
他不翘腿,不搁杯子。坐下之后先把军帽摘了放在桌角,帽檐朝外,摆得端端正正。然后从衣兜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个小本子,放在面前。
张定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辽宁凤城人,1918年考入北京大学文科预科,第二年因参加五四运动被迫辍学,转投东北讲武堂三期炮科。毕业后在奉天兵工厂当卫队营长,张学良一眼看中他,留作随从参谋。此后一直跟着张学良,是少帅最信得过的几个人之一。
张定北把他放在锦州,图的就是一个稳字。锦州是东北入关的咽喉,也是东线的总后方。
黄显声懂这个。所以他进门之后没跟任何人寒暄,只是在等。
于学忠坐在最末。他从哈尔滨赶回来,皮靴上还沾着松花江边的泥。坐下之后把帽子摘了放在桌边,露出一头短茬茬的花白头发。
张定北的左右两侧,孙烈臣和韩麒春已经坐下了。孙烈臣在左,年纪大些,头发花白,面前摊着一本厚册子,是全军编制和军饷的总账。韩麒春在右,四十来岁,脸瘦,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放着一份军工设施的清单。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等。
张定北扫了一圈——七个野战军军长加上独立第一军军长吴克仁,八个人,齐了。
他没有寒暄。桌上那封电报被杨景澄拿起来,面朝众人放平,拍了一下纸背。纸是薄的,这么一拍贴在桌面上,六个字清清楚楚:
直军未退,对峙中。
“仗没打完。”张定北的声音不高,“但打赢仗和坐稳江山是两码事。今天叫你们来,不说过去的事,说以后。”
他顿了一下。
“关内的事,我不打算再掺和了。直军退了,奉军也打残了,这天下让他们自己去争。定北军不南下,不西进,不替任何人卖命。”
他扫了一圈。没有人说话。
“但有一件事今天说清楚——北平、天津,不能放。”
汤玉麟抬了一下头。
“平津不是别人的地盘,是东北的门。山海关到北平那条线,是咱们的咽喉。平津若丢了,东北的煤出不去,南边的粮进不来。东瀛人若在平津插一脚,咱们就是被围死的局。所以定北军不南下争天下,但平津必须控在手里。张辅廷带整编令去北平,主城级配置——骑兵团、炮营、机动团、坦克营,一样不少。平津这条线,谁也别想动。”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
“从今天起,定北军只做三件事——整编、守土、建设。整编是为了守得住,建设是为了不用再打。”
汤玉麟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杨景澄站起来,把一份文件发给在座的八个人。每人一页,印刷体,上头没盖章,但墨迹是干的,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整编方案。
郭松龄最先看完,把纸翻了一面,确认背面没字,然后抬起头:“大帅,军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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