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的夏天来得突然。五月底还穿着夹衣,六月一到,日头就毒起来了,机场跑道上的沥青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
地勤们把机库门全敞开通风,飞机推出来检修的时候机身铁皮烫手,得等太阳偏西了才能碰。
高翔宇把飞行训练改到了清晨和黄昏。每天五点起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就上了天,飞一个半小时回来,吃完早饭补觉,下午再飞一趟。林恒说他这作息跟猫头鹰倒了个个,高翔宇说:“猫头鹰不飞,我飞。”
六月第三周的某个早晨,高翔宇飞完例行巡航回来,在塔台碰见了林恒。林恒递给他一杯凉茶,说:“北平那边来人了。”
“谁?”
“张辅廷派的一个参谋,姓李,来对接北平机场的布防方案。大公子让你去一趟。”
高翔宇喝完茶,把杯子搁在窗台上,朝大帅府走去。
张辅廷派来的李参谋三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的,桌上摊着几张北平的航拍照片和一份手绘的机场草图。张少卿坐在桌对面,正在看那张草图。高翔宇进来的时候张少卿抬了一下头:“这是李参谋。北平南苑机场的扩建方案,你来看看,咱们奉天这边的训练大纲,北平那边能不能直接用。”
高翔宇走过去站在桌边,看那张草图。南苑机场的跑道长度和朝向都标着,机库的位置在跑道东南侧,弹药库和油库隔了三百多米,中间有一排树做隔离。草图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标着“1924年8月编制:守备营一、工兵连一、通讯班二、医疗中队二”。
他看完之后说:“跑道长度够用,但主风向是西北风,跑道朝向偏了十五度,起降的时候侧风会影响安全。最好重新测一下当地的风向数据,有条件的话把跑道旋转十五度重新铺。要是来不及,就在跑道两头加装风向指示器,飞行员落地前能看见。”
李参谋掏出本子记了,写完之后问:“还有别的吗?”
“弹药库和油库中间的树,换成砖墙。树挡不住子弹,也挡不住碎片。距离够,但隔档的强度不够。机场守备按全国统一编制配,这个没问题。但守备营的营房不能离跑道太近,至少隔五百米。飞机起降的噪音和尾流对人影响大,营房放远了,士兵休息得好,值班的时候才精神。”
李参谋又记了一条,合上本子说:“谢谢高大队长,回去跟张司令转达。”
“不客气。”
张少卿等李参谋走了之后,把那几张航拍照片收起来,看了看高翔宇:“北平那边说是八月之前要准备就绪。刘粹刚的大队到时候要分调几架过去,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高翔宇说,“轮着调。北平那边飞熟了再换回来。”
张少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高翔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少卿在后面说了一句:“高翔宇,你要是去北平,那边的机场你盯着,别让他们把跑道铺歪了。”
高翔宇回头说:“那得我去了才能盯着。”
“你暂时不去。让刘粹刚带几架过去先飞两趟,你这边还得在东线盯着。”
“行。”
高翔宇推门出去了。六月的阳光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地砖上的影子清清楚楚的,他走过的时候影子在墙上滑过去,又滑回来了。
同一天,北平南苑机场的扩建工地正在挖地基。
张辅廷亲自盯的。他穿一件灰布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脚上蹬着一双旧军靴,站在工地边缘看着挖掘机把土一铲一铲挖出来。工头跑过来问他地基挖多深,他说:“图纸上写的一米二就挖一米二,不用多挖,也不要少挖。”
工头跑回去了。张辅廷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挖出来的土,土是湿的,颜色发深。他看了看土层的质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没有说话。
身后停着一辆车,车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是总统府修缮项目的负责人。他等张辅廷拍完了手上的泥才走过来,说:“张司令,总统府的屋顶漏雨,瓦片碎了三十多块,要换。您看是换一样的瓦还是换新的?”
“一样的。”张辅廷说,“总统府是旧建筑,换了新瓦颜色不一样难看。去找老瓦匠烧一批一样的,工期多花几天没关系。不要拿新瓦往上糊。”
“是。”
负责人走了。张辅廷站在工地上,环顾了一圈四周——南边是正在挖地基的跑道,北边是正在加固的旧机场航站楼,西边是一条新修的运料路,卡车来来往往,卷起黄色的尘土。尘土被风吹散了,落在路边的草叶上,草叶子被压弯了又弹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车沿着新修的运料路往外开,经过航站楼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了一眼——楼的外墙搭满了脚手架,工人在上面贴新的青砖。砖的颜色比旧墙深一些,但等时间久了风吹日晒,颜色就会慢慢接近。
入夏之后第三批人才也开始下放了。
郑工程师留在了奉天,被分配到一个正在筹建的机械设计室,专门做柴油机和车辆传动系统的逆向测绘。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柜子,他大部分时间趴在桌上对着图纸用尺子和圆规画线,有时候画到天黑忘了去食堂吃饭,勤务兵就端一份饭菜放到他桌角,他饿了才伸手去拿。
设计室的负责人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技工出身,看不懂德文,但看得懂图纸。他第一次翻郑工程师画的齿轮啮合图,看了半天,问:“你这画的是德国货?”
“嗯。柏林工大实验室的样机,我拆过三台。”
吴负责人把图纸放下来:“能画明白吗?”
“能。”郑工程师说,“但光画明白没用,得能造出来。造不出来,图纸就是废纸。”
吴负责人没接话,把图纸卷起来放进柜子里。过了一会儿他又把图纸拿出来,摊在桌上,用手指沿着齿廓的曲线划了一遍:“这个齿形,跟咱们兵工厂现在用的不一样。你拆的那三台,是几年前的机器?”
“三年前的。”
“三年,人家改了三回。”吴负责人把图纸放下,“咱们还在用五年前的图纸。你接着画,画完了我去找厂长,看看能不能先仿一台出来。”
郑工程师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画。
那个姓林的测量员去了鞍山外围。他的任务是沿着矿区的边界线走一遍,把地形的等高线测出来,标出哪些地方可以做新的勘探井位。鞍钢外围的矿区很大,他一个人走不完,总参谋部给他配了两个年轻的技术员和一台经纬仪。三个人从早晨走到傍晚,走累了就坐在石头上喝水,用铅笔记下每一段路的坡度、转角和高程变化。没有树荫的地方太阳直晒,两个技术员的脖子都晒脱了皮,但没有人说不走了。
六月底的时候,杨景澄在总参谋部做了一次阶段汇总。
他在一张大纸上画了一条时间轴,从1924年8月到1925年6月,把每一件完成的事标在上面——七大军区整编完成、招贤令发出、三批人才到位、锦州学堂开课、鸭绿江随军学校挂牌、东线演习完成整改、北疆巡诊启动、北平城防动工。
标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纸上密密麻麻的点挤在一起,从左边一直排到右边。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抽屉。窗外是奉天的夏天,树叶子绿得发黑,蝉鸣从远处一阵一阵传过来,不高不低,一直响着。
同一时刻,城北小学的院子里,蝉鸣比总参谋部那边更响。
陆守拙的课还在继续。宋教员隔几天去听一次,本子上记的东西越来越短。最初还写“板书工整”“学生反应一般”,后来只写日期和时辰,像是已经没什么可记的了。
但这一天的课不太一样。
陆守拙讲的是《论语·里仁》里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拿起粉笔在黑板边上写了两个字:奉天。
“同学们,你们知道‘奉天’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孩子们摇头。
“奉天,就是奉天命。古人认为皇帝是天子,天子住的地方,就是奉天承运。所以这座城叫奉天,意思是它在上天的眼皮底下。”
他说完这句话,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讲《论语》。
宋教员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停住了。他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今日讲“奉天”二字,解为“奉天命”。
下课之后,宋教员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陆守拙收拾讲台上的书,看了好一会儿。陆守拙抬起头来,看见他,点了一下头:“宋先生,今天怎么没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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