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半,奉天的春天终于真正到了。
老槐树在一夜之间冒出了满树的嫩芽,浅绿透黄,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上,远远望去像笼着一层薄薄的绿烟。
走近了看,每一片芽都小得可怜,指甲盖大小,卷着边,被风一吹就颤。
院子里那棵老槐的树皮开始泛青了,沟壑一样的纹路里透出一点湿意。
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钻出了细小的草芽,勤务兵每天早上扫一遍,到了下午又冒出来了,也就不再管了,任它们长着。
有几处砖缝里的草芽已经蹿到了半寸高,细细的,顶着两片嫩叶,在风里摇摇晃晃。
张少卿这天上午在参谋部开了个短会。到的人不多,杨景澄、军需处的王处长、兵工厂的车间主任,还有总院那边派来的一个代表。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奉天周边地形图,图钉按得歪了,有一角卷起来了。
会议的内容是第二季度的工作协调,把各条线的时间表对齐,免得这边要人那边没人、这边等料那边料还没出。
王处长先汇报了军需物资的调配进度,说冬装收储已经全部结束,春装发放从四月初开始,预计五月中旬全部到位。
兵工厂的车间主任接着说,第三台柴油机测绘完成之后,变速箱的逆向测绘已经排上了日程,备件库的那台旧件已经清出来了,明天就能开工。
总院的代表说,春季体检已经做完了第一批,第二批正在安排,药品储备够用,就是外科大夫缺了一个,能不能从北平那边借调一个过来,用两个月就行。
张少卿听完,拿铅笔在纸上记了几笔。他想了想说:“外科大夫的事,我给北平发个电报,让那边看看有没有富余的人。两三个月的话,应该能匀出来一个。”
总院代表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会开了一个小时。散会之后张少卿没有急着走,坐在会议室里把笔记看了一遍。
杨景澄也没有走,坐在他旁边喝茶。茶是参谋部的勤务兵泡的,用的是普通的茶叶,泡得有点浓,颜色发深。
“北平那边四月底有个城防全要素检验。”杨景澄说,“张辅廷发来的通知,说让奉天这边派人去看。”
“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吧。”杨景澄说,“你在奉天盯着,北平那边的城防体系建成之后是什么样,我看完了回来跟你讲。”
“行。”
张少卿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摊开的笔记,然后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新叶子翻来翻去,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窗台上洒了一地碎亮的光。
有一片叶子被风吹下来,在半空中转了两个圈,贴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又被风带走了。
杨景澄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渐远的脚步声,和楼下打字机噼噼啪啪的响声混在一起。
同一天下午,鸭绿江前线的指挥部里,郭维城正在看一份对岸的航拍照片。
照片是高翔宇上周飞的时候拍的,清晰度一般,但能看个大概。
他把照片铺在桌上,用放大镜一段一段地看。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带着镜头畸变的暗角,中间清晰的地方能看见江岸的轮廓和那一排建筑物的分布。
对岸那个扩建后的飞行场上,停机坪上停了七架飞机,比上个月多了两架。
机库的门有一扇是半开的,能看见里面露出一截机翼的轮廓。
跑道边缘的那条新滑行线已经可以确认是今年新画的,因为冬天的雪不可能把旧线保存得这么完整。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做了几个标记,然后把照片收进抽屉里锁好。
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大比例尺地图前面,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沿着鸭绿江的走向从上游往下游移动,经过那些标了红点的地方时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移。红点是去年秋天标上去的,旁边用铅笔写着标注的日期和编号。
他没有在地图上做新的标记,看完了之后转身坐回桌前,拿起下一份文件继续看。
窗外的江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掀了一下。
他伸手把纸页压住,没有抬头,继续翻文件。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北平重工基地的总装车间里传出了一阵持续的轰鸣声。
那不是机器运转的声音,是人声——十几个人围在一台刚刚组装完成的机器旁边,机器通了电,平稳地转动着。
机器不大,比一台完整的柴油机小得多,是总装线上的一台辅助机组,用来给主设备供油和冷却的。
赵负责人站在人群中间,弯腰看着机器的一个传动部位,那里的齿轮正在匀速旋转,油液在透明的观察窗里平稳流动。
他直起身看了看旁边的人,说:“行了,这台过了。”
人群里有人鼓起掌来,稀稀拉拉的,但每个人都鼓了。
有个年轻工人把手上的油蹭在裤子上,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
赵负责人没有跟着鼓掌,他绕着机器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几个关键位置的温度,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停下来。
他让操作工把机器关了,在当天的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总装线首台机组试车成功。”字是铅笔写的,笔画粗,墨色深,压得重。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走到车间外面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北平城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到远,从稀疏到密集。
有几个烟囱还在冒烟,烟在暮色里扯成一条条灰白的细线,往东边飘过去。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收拾东西下班了。
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门卫跟他打了声招呼,他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继续往外走。
五月初的一天,张少卿去了一趟锦州。
他是坐火车去的,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车厢里人不多,他靠窗坐着,看了一路的风景。
车窗外的田野正在返青,麦苗已经长到脚脖子高了,一片连着一片,在风里翻着浅绿色的波浪。
远处有几头牛在田埂上吃草,赶牛的人蹲在地头抽烟,烟从嘴里吐出来,被风扯成一条斜线。
到了锦州站之后没有提前通知学堂那边,自己坐了一辆马车到了学堂门口。
门是敞着的,院子里有孩子在跑,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院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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