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筑先到济南的那天,天还没亮透。
他是坐夜车从鲁西过来的,在火车上睡了一夜,到济南站的时候站台上的灯还亮着,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月台上照出一块一块深浅不一的灰色。
车厢里的人都走空了,他最后一个下来,站在月台上伸了一下腰,把那件旧外套的领子翻起来,拎着一只旧皮箱出了站。
箱子的皮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的铜扣少了一颗,但没有换,用一根细麻绳替代着系紧,麻绳的末端打了一个结实的死结。
站前广场上没有人,连拉车的车夫都还没出来,只有远处的街灯还亮着几盏,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泛着昏黄的光晕。
他在广场边沿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往城西去。
他先把视线从近处的店铺门板移到远处的城墙轮廓,再从城墙轮廓移到更远处的天际线,把济南城的天际形状在心里过了一遍。
站了大约三分钟后,他拎起皮箱沿着车站前的马路往城西走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被放大了,像一个人在独自行走时留下的全部证据。
城门口有个早起卖豆腐的老头,正把木桶从板车上往下卸。
看见他走过来,抬头说:“先生,这么早进城啊?”
“下火车早,走两步。”范筑先说。
“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
“鲁西来的。”
“鲁西啊,那边路好走吗?”
“还行。就是夜里凉。济南比鲁西还冷一点。”范筑先说。
“冷就冷吧,到晌午就暖和了。你吃碗豆腐脑再走?”老头说。
“不了。我先进城看看。”范筑先说。
他没有直接去警备区报到,先沿着老城墙根走了一圈。
济南的城墙他熟,早年在鲁西的时候来过几趟,那时候城墙还在,城门口还有驻军把守,护城河的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苔藓。
后来有些段被拆了填了路,有些段还在,但墙根的砖被风雨剥蚀得露出了里面的土坯。有几处豁口用新砖补过,颜色比老砖浅一些,能看出来是最近一年的事情。
他在每一处补过砖的豁口前面都停了一下,不是随便停,而是站在能让身体完全遮住那一小段墙的位置,像是要把自己和墙之间的位置关系对齐一遍。
他用脚尖测了一下豁口两侧新砖和老砖之间的间隙,手指沿着新砖的砌缝走了一遍,确认灰浆的填实程度,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一个巡逻的守备兵从对面过来,看见他蹲在墙根下,脚步慢了一点:“干什么的?”
“看墙。”范筑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墙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新砖结不结实。这豁口补了以后,下雨往里渗水不?”
“不渗。就是有几处灰浆掉了,下雨天墙面发潮。”守备兵说。
“哪几处?”
“前面城门边上有两处。再往北,靠城隍庙那边也有一处。”
“夜里有人巡逻吗?”
“有。一个班,分两路。前半夜一趟,后半夜一趟。”
“两路之间隔多远?”
“说不清,我们只管自己这段。有时候走着走着能碰见,有时候一趟下来也碰不上一回。”
“那得改。回头我让人重新划。”范筑先说。
守备兵打量他一眼,没再多问,走了。
走到东城墙的转角处,他看见了一处新砌的炮位基座,蹲了下来。
基座的灰浆还没有完全干透,颜色比周围的墙砖深一个色号,边缘的接缝处抹得平整。
他把皮箱放在地上,手掌贴着基座表面摸了一遍,从外沿扫到内缘,确认没有裂纹和空鼓。
他站起来,仰头看了看基座上方预留的安装位置,螺栓孔对得很齐,没有多余的毛边。
施工方的手脚是干净的。他在那里蹲了大约五分钟,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是关节在晨风里还没有完全舒展开。
“这一处归谁管?”他问路边一个刚换岗下来的哨兵。
“城防工事归警备区工程股。”哨兵说。
“工程股有几个人?”
“一个股长,三个干事的。再往下就是施工队了。”
“知道了。”范筑先提起皮箱,继续往前走。
走完城墙一圈之后他没有停步,沿着一条窄巷子拐进了济南的老街区。
天色已经开始亮了,沿街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有人端着一盆水泼在门口的石板路上,水顺着砖缝渗下去,留下一块深色的湿痕。
他走得不快不慢,路过一个卖早点的摊子时停了下来,看了一眼摊子上冒白汽的蒸笼和旁边热气腾腾的大锅,又看了一眼老板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禾的动作,停顿了将近十秒。
走到津浦铁路济南站货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货场比城墙边的旧街区热闹得多,工人在搬货,铁轨上的平板车排成一列,盖着帆布的货垛沿着月台一字排开。
他站在货场入口处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月台的深度扫到货垛的排列方式,从搬货的路径扫到通向城区的道路接口,在脑子里粗略搭了一遍这条铁路线从卸货到转运需要经过的所有节点。
一个搬运工从门里出来,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麻袋。
范筑先走过去问:“师傅,货场平时夜里有人值守吗?”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人守。后半夜一班,天亮换人。”
“夜里几个人?”
“就两个。后半夜巡视一圈,没事就在屋里靠着。有事了再出来。”
“两个人看得过来吗?这货场不小。”
“看不过来也没法。就两个人。”搬运工说。
“进来的人登记吗?”
“门口有人问一句。熟脸不管,生人问两句。夜里一般不让人进。”
“那还是不严。”范筑先说。
“先生,你是干嘛的?”搬运工有些警惕。
“来给你们看路的。”范筑先说。
他在路边一家早点摊上坐了下来。
摊主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围裙上沾着面粉,见他坐下来也不招呼,只把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端到他面前,豆浆在粗瓷碗里冒着白汽,油条还烫手。
范筑先吃得很慢,掰一小块油条泡进豆浆里,等它吸饱了汁水再夹起来送进嘴里,嚼得很细。
“大娘,您这摊子每天几点出?”范筑先问。
“五更起来,五点半出摊。卖到上午九点,收摊回家。”老妇人说。
“最近夜里安生吗?”
“安生。就是有几天夜里听见街口有脚步声,一阵跑过去,一阵又跑回来。不像是盗贼,也不像当兵的。”
“有人去问过吗?”
“没人问。这街上谁管这些。又没丢东西。”老妇人说。
“以后再听见,白天见着巡逻的兵,跟他们说一声。”范筑先说。
“说了有用吗?他们也就是走一趟。”老妇人说。
“会有用的。”
走到警备区办公楼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门口的卫兵问他是谁,他把任命函递过去。卫兵看了一眼,立正敬礼,让开了门口。
接待他的是一名年轻参谋,姓周,之前在济南警备区的筹备组里负责接收装备和整理人员名册。周参谋原本准备了一整套文件,整整齐齐地摞在桌上,想让他先看。
“范司令,这些是……”周参谋刚开口。
“山东全境的治安情况汇总有没有?”范筑先打断他。
“有。在柜子里,还没归档。”
“拿给我看。”
周参谋赶紧从柜子里翻出一份未及归档的各地局势简报递了过去。
范筑先接过那叠纸,靠在桌边一页一页地翻完,中途没有抬头。翻完之后把纸页放回桌上,说了一句:“我先把济南跑一遍,回来再看这些。”
“要不要派两个人跟着您?”周参谋问。
“不用。我一个人走看得清。”范筑先说。
“那午饭……”
“不用管我。我走到哪儿算哪儿。”范筑先说。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济南城走了两遍。第一天走的街道和集市,看商铺和住户的分布,找出城内的几条主要通道和容易形成拥堵的路口。
第二天走的城郊和周边村镇,看通往各方向的道路状况、沿线村庄的密度和主要出产。
第三天沿着津浦铁路济南段走了一遍,从货场到车站,从道口到维修工区,每一处都停下来站一会儿,确认铁轨与周边地形的衔接是否留出了足够的缓冲宽度,以及铁路沿线的岗哨是否能够互相通视。
他沿路遇到的人不多。碰到的守备兵、站岗的警察、早起赶集的百姓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