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春,黄河刚解冻不久。
张定北从北平出发,沿铁路南下,在郑州换乘吉普车往西走。
车出郑州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边的麦田上还罩着一层薄雾,远处村庄的轮廓在雾里模模糊糊的,只露出几根烟囱和树梢。
吉普车沿着一条被车轮碾得发亮的土路往西走,路两侧是返青的麦田,偶尔能看到早起的农人在田埂上走动,弯下腰又直起来。
车过荥阳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薄雾散了,田野的颜色从灰绿变成浅绿。
张定北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看文件,也没有跟参谋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他上一次走这条路,是两年前从奉天南下时路过,那时候路两边还有不少荒着的田,村口偶尔能看到逃荒的人。
现在田里有人了,村口也有人在盖房子,墙是新垒的,土是湿的,能看出来刚动工不久。
车在大河镇附近的一处废弃渡口停下来。
他下车的时候风很大,从北岸吹过来,带着尚未完全消退的寒气,把军大衣的领子掀起来又放下。
他站在岸边等了大约一刻钟,看见一辆灰绿色的军用卡车从南岸的土路上驶来,在渡口对面的堤坝上停稳,冯国梁从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两人隔着一道尚未架设浮桥的河面,各站两岸。
冯国梁先说话了,声音迎着风传过来,被吹得有些散,但还能听清:“大帅,黄河这一段一共五个渡口,三个已经废弃了,两个还能用。岸边的工事正在重建,靠南岸的堤坝上已经垒了五座机枪掩体,东西两头各有一段反坦克壕挖了一半。”
张定北站在对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脚下的河岸线,又抬头看了一眼对岸远处正在施工的堤坝,然后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身后的参谋从吉普车后备箱里取出一幅卷好的地图,走到岸边展开。
张定北侧头看了一遍图上的标注,然后直起身来,隔着河面说:“你那边堤坝上的掩体,跟郑州方向、太原方向的守备部队通讯线接通了没有?”
“通了。沿途架了七座中继站,可以保证和西安、太原两边的联络。奉天方向也有一条线,从郑州经过石家庄转过去,目前还在测试。”
张定北没有急着接话,把大衣领子翻起来挡住风,又看了一眼对岸。
风持续地从北边吹过来,把河面上尚未完全化开的碎冰推向南岸,冰片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响声,在空旷的河面上持续地回荡着。
“东岸到西岸这一段,你打算怎么架桥?”他问。
“等水退了再动工。”冯国梁说,“目前在分段施工——先把两岸的基座浇完,等汛期过了再铺桥面。入冬之前能通。”
张定北站在原地听完了,没有再多问。他看了一会儿对岸远处正在施工的堤坝,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那条路,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让参谋从岸边的小路绕到下游的浅滩处送过去。
参谋接过纸,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两里路,找到一处水浅的地方蹚了过去,把纸交到冯国梁手上。
冯国梁展开纸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却扎得很深:“沿河五座渡口,全部加固,全线布防。材料走陇海线,人手从杨虎城那边调。”
他把纸折好放进衣袋,抬起头隔着河面朝对岸说了一句:“入冬之前,五个渡口全部通人。铁桥那一段,今年秋天开始动工。”
张定北站在对岸,没有再说话,把大衣领子重新翻起来,转身朝吉普车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对岸。
冯国梁还站在堤坝上没有动,像是要确认张定北先走。
车沿着河岸往下游方向开了一段路,在一处弯道附近停下来。张定北下车,沿着河堤走了一段,在一处能看见铁桥全貌的地方站定。
冯国梁的卡车跟在后面,停在更远的地方,他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张定北旁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铁桥方向走。冯国梁走在前面,张定北落后约几步的距离。铁桥的桥墩已经有几处锈蚀露出内部的钢筋。
冯国梁走到一座主桥墩前停下脚步,伸手敲了敲桥墩侧面的钢板,声音是闷的,没有异常,但钢板表面的漆层已经剥落了大半,和钢板之间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缝隙。
他收回手说:“这一座,需要更换三段横梁,加固两座桥墩的基座。剩下的六座桥墩暂时还能用,但明年开春之前要全部重新做防锈处理。”
“时间够不够?”
“够了,只要汛期之前把材料备齐,就能赶在入冬之前全部完工。”
张定北站在桥墩旁边没有靠前,目光从桥面移到河岸的土质上,在那上面短暂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看向冯国梁:“桥修好之后,西岸的物资过河就不需要再绕行了。走铁桥比走渡口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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