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九天,行辕送来了招降文书。
文书不长,经过张定北和冯国梁分别核阅,定稿后由行辕机要室誊抄两份,一份发往沪上前线指挥部,另一份作为底册存档。封面上没有抬头,只有“招降文告”四个字。冯国梁在核阅时批了一行附注:“入城后由蒋光鼎先行接管城区,杨靖宇同时接手江海防务。两套班子同时入场。”张定北看完,在原句下画了一道线,表示同意。
文书抵达前线的同一天上午,前线指挥部选定了一位特使。
他四十出头,是张定北身边的机要秘书,多年来往返于各派系之间,不曾以强硬姿态示人,也不曾回避任何艰难的局面。他穿着便装,没有携带武器,怀中的文书没有密封,也没有额外的附件或令旗,只有一封写好的信和一道正式的招降令。出门前有人递给他一件厚外套,他接过来搭在胳膊上,没有穿。
天蒙蒙亮时特使从城外阵地出发,穿过两军对峙地带,经由守军哨口表明来意后,被放行入城,由一名穿灰大衣的联络官引路带进了沪上老城。从阵地到城门的这段路不长,但走起来很慢。路面被炮弹翻过几遍,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路边有一棵被炸断的树,树干斜着伸到路面上,枝丫上挂着几片没掉的叶子,在晨风里颤着。他绕过那棵树,继续往前走。
城内秩序比预想的更安静。街面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门,少数几家半掩着门板,从门缝中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路口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有持枪的士兵蹲着,有些正靠着墙沿休息,枪管搁在膝盖上,没有拉开枪栓。他们的目光落在特使身上,但没有阻拦。有一个年轻士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把枪管往膝盖上挪了挪。
行至城中心的指挥部时,联络官侧身示意特使等候,自己先进去通报。片刻后门被从内侧打开,特使整了整衣领,跨过门槛。
指挥部里点着两盏煤油灯,灯芯拨得不小,火光把屋里的陈设照得半明半暗。墙上挂着一张沪上城区图,图上的标记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屋里站着几个人,都穿着军装,没有一个人坐下来。特使把怀里的文书取出来,展开,放在桌上。
招降条款只有四条:
城内所有守军即刻放下武器,全员缴械,在指定地点集中待命,不得私藏弹药、不保留武装编制;全城军政机关、码头、电厂、水厂、仓库、铁路设施完整移交,不得损毁、破坏或转移公私物资;所有官兵及文职人员既往不咎,愿归队者编入后备守备序列,不愿留者就地遣散,不作追究;即刻撤除城内街垒工事,开城门,交由我方警备部队全面接管城区。
文书宣读完毕后,对面的守军指挥室里沉默了一段时间。几位在场的人交换了眼神,没有立即作出回答。有一个人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特使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处,等待答复。煤油灯的灯芯烧得噼啪响了一声,没人去拨。
当天下午,城外指挥部收到了城内回话:“明日清晨之前给出答复。”
当天黄昏,城内各部的消息开始在内部循环,从高层到中层再到基层层层传下去,每个人都知道了文书的内容和时限。
老城里面,直军的几个营长又聚在祠堂里。供桌上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截焦黑的香头。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摊着那封招降文书,纸页上沾着几处手汗印。
“四条。缴械、移交、遣散、开城。没一条能商量的。”一个营长说。
“遣散就地。路费呢?”
“没路费。就地遣散,自己想办法回家。”
“两万多人,一人发路费,得多少钱?人家不会出这个钱。”
“那就这么散了?”
“不散怎么办?你拿什么打?子弹不到三成,粮能撑三天,水一天只供两个时辰。你打?”
“不打就散。散了之后呢?”
“愿意留的编守备,不愿意留的回家。我是想回家。打了一年多,够了。”
“回家?你老家在直隶,路费都没有,怎么回?”
“走着回。走不动就讨饭。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祠堂里安静了一阵。有人把桌上的煤油灯拧大了一点,又拧小了。有人把招降文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桌上。
“明天早上给答复。”有人站起来,推门出去了。门开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翻了一下。
城内剩余粮草和弹药在连续封锁和空袭后已所剩无几,而城外封锁仍在持续。对外求援的电报没有收到任何有效回复,从阵地上望向天空和海面,没有看到援军的踪迹。街道上那些沙袋和木板钉死的窗户,在昏暗的街灯下投出不成形的大片阴影。有的士兵在值守时侧过身去,没有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背靠的姿势。
夜里,有一支巡逻队在城墙上走了一圈,走到东段的时候停下来歇了一会儿。一个老兵蹲在墙垛后面,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年轻士兵。年轻士兵接过去,咬了一口,没嚼几下就咽了,噎得咳了一声。老兵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远处江面上有船灯在移动,很小的一点光,在黑暗里缓缓地滑过去,最后被堤岸挡住了。
天亮时城门从内侧打开了。
文件上没有记录打开城门的是哪一个部队的哪个军官。守军部队从城门列队而出,沿两侧站立,枪口倒垂,枪托着地。指挥系统的前几级主官走在队伍最前面,后方的兵员按建制依次跟上,把武器按类别码放在城外指定的空地上。步枪靠墙排成行列,机枪架成几排。有几挺重机枪摆在最前面,枪管上还缠着防尘布,布上落了灰。
人员分批进入临时营地接受登记,按统一的格式填写姓名、原番号、现归属和安置意愿,每份表格末尾都有核对人签字确认。登记桌是一张从附近铺子里搬来的旧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灰布,布上摆着几摞表格和两支蘸水笔。登记的人坐在桌后,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写。
“姓名?”
“赵大柱。”
“原番号?”
“直军第三混成旅第二团一营三连。”
“愿意留还是回家?”
“留下。”
“留下?你家在哪?”
“山东。家里地没了,回去也没活路。留下好歹有口饭。”
“行。编入守备序列,明天到城北营房报到。下一位。”
赵大柱拿着登记回执走到旁边蹲下,把回执折好塞进兜里。旁边蹲着的一个老兵看了他一眼:“留下了?”
“留下了。”
“我也留下了。回家干啥?我那边闹饥荒,回去也是饿死。这边好歹管饭。”
“管饭就行。”
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看着后面的人一个一个地上前登记。
“姓名?”
“刘二。”
“原番号?”
“直军第三混成旅第二团二营五连。”
“愿意留还是回家?”
“回家。”
“你家在哪?”
“保定。家里有地,爹娘还在。出来两年了,想回去。”
“回去的路费没有,就地遣散,自己想办法走。”
“知道。走着回。”
“行。登完了到那边领一张遣散条,路上拿着。下一位。”
刘二领了遣散条,折好揣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登记桌前还在排着的长队。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南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的兵。有人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上来。
“姓名?”
“孙顺。”
“原番号?”
“直军第三混成旅第二团三营一连。”
“愿意留还是回家?”
“留下。”
“家在哪?”
“河南。去年发大水,房子冲了,地也淹了。回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行。编入守备序列。下一位。”
“姓名?”
“周老四。”
“愿意留还是回家?”
“留下。”
“家呢?”
“没家了。弟兄三个,两个死在江西,一个死在湖北。就剩我一个。回去也没人认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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