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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空中与后方

从郭松龄的阵地返回后,宋瑞华在沈阳休整了一天。

说是休整,其实也没闲着。她在住处把前几天在鸭绿江边、延边、前沿阵地记的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散乱的观察整理成条理清楚的记录。笔记本快用完了,最后几页她写得格外节省,字比前面小了一圈,行距也压窄了。写到一处,她停了一下,把前面记的几页翻回去对照了一遍,确认没有记错,才继续往下写。

第二天一早,张少卿派车来接她。

车出城后向东行驶,路两边是平坦的开阔地,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黑土和枯黄的草茬。远处有几辆牛车在田埂上慢慢走着,车轱辘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车行了大约半个时辰,速度慢下来,经过一道铁丝网围栏和一排低矮的砖房,在一处军用机场的入口处停住。

机场不大,跑道长度有限,但保养得干净平整。几架战机整齐地排列在跑道一侧的停机位上,机头朝着同一个方向,蒙皮上的漆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地勤人员正在跑道边的机棚里工作,有人蹲在机翼下面拧螺栓,有人推着油料车从机库后面绕出来。机棚的帆布帘子半卷着,里面传出金属工具碰撞的声响。跑道尽头有一条引道通向远处的农田,引道两侧的草被割得整整齐齐,草茬一般高矮,显然是定期清理过的。

高翔宇从机棚里走出来时穿着飞行皮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旧军装领口。他没有伸手,也没有行礼,只是点了一下头,站定了。

“宋先生。机场的情况不算复杂,我按实际状态简单说——跑道可用,地勤人员在岗,物资和零件正在逐步补充。日常训练安排在天气条件允许时进行,目前可以维持正常运转。”

“你的飞机,都是从哪里来的?”

“一部分是沈阳组装的,一部分是从境外采购的。”高翔宇说,“采购那部分不稳定,有时候到一批,有时候一批等半年。我们的优势在于能自己修,拆了旧的补新的,拼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好看,但能用。”

“配件够吗?”

“够维持日常,不够打大仗。”

高翔宇领着她走进机库。机库不大,里面停着三架飞机,蒙皮上的补丁一块叠着一块,像打了多次的旧衣服。他走到其中一架旁边,用手指点着发动机罩上的一道焊缝。

“这架的发动机,是从两架报废的飞机上拆下来的零件拼成的。飞了七十多个小时了,没有出过大问题。”他拍了拍机翼,掌心在金属蒙皮上发出一声闷响,“拼出来的东西只要装得对,比新的还稳。”

宋瑞华在一架飞机旁边停下来。机身蒙皮表面有几处补丁,铆钉排列均匀,缝隙处的密封胶涂抹整齐,与周围区域的色泽一致。她伸出手指,顺着铆钉的排列摸了一遍,指腹在金属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铆钉打得好。”

“地勤练出来的。刚开始的时候打十颗歪三颗,现在打一百颗歪不了一颗。”

“打铆钉的地勤,是哪里来的?”

“一部分是从沈阳兵工厂调来的,一部分是本地招的学徒。”高翔宇说,“学徒进来先练三个月,练的就是打铆钉。打好了才能上机翼,打不好就回炉重练。现在这批地勤,随便挑一个出来,蒙皮上的铆钉都能打成一排线。”

“带学徒的师傅是谁?”

“姓周,以前在兵工厂干过钣金工。五十多岁了,眼睛不太行,但手稳。他带出来的徒弟,打铆钉的功夫都比别人扎实。”

“他在哪儿?”

“在机棚那头。要不要见见?”

“见见。”

高翔宇领她走到机棚另一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块练习用的铝板,手里拿着一把铆钉枪,给一个年轻学徒做示范。他打了一颗铆钉,把铝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确认铆钉墩粗到位,然后把枪递给学徒,让他自己试。

“老周。”高翔宇叫了一声。

老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个子不高,背有些驼,眼睛眯着,看人的时候要凑近一些。

“这是宋先生。来看看你们打铆钉。”

“宋先生好。”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你带了多少徒弟?”宋瑞华问。

“前后带了二十来个。现在还在机棚里干的有十二个,剩下的调到别的机场去了。”

“打铆钉最难的是什么?”

“最难的是打完了看不出来。”老周说,“好的铆钉,打完了跟旁边的一模一样,正面平,背面墩得实,密封好。偷懒的铆钉,正面看着像,背面没墩到位。飞机飞起来,振动一大,先松的就是这种。”

“你怎么教他们看背面?”

“把练习板翻过来看,一个一个地检查。好的画一个圈,坏的画一个叉。画了叉的,拆了重打。打到十颗里面没有叉了,才能上机翼。”

“你现在还打吗?”

“打。不打下不动。”老周说,“一天不打,手就生了。手一生,打出来的东西就糊弄。糊弄铆钉,就是糊弄人命。”

宋瑞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看了一会儿老周教徒弟打铆钉,转身往机库门口走。

“这一架的零件,还能撑多久?”她问高翔宇。

高翔宇看了一眼那架飞机:“油料和备件目前能撑住日常训练和值班。但大规模作战撑不住,起飞架次一多,地勤顾不上来,跟不上的地方就会露出来。”

“你需要什么?”

“油、配件、天气允许。”高翔宇说,“这三样到了,机场就能转得快。少一样,就要等。”

“天气不是人能定的。”宋瑞华说。

“所以只能等。”高翔宇说,“飞行员不怕天冷,也不怕风大。但跑道一上冻,飞机就是铁疙瘩。有时候你急,天不急。”

宋瑞华点了点头,走到机库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跑道。跑道尽头的指示灯还亮着,两排淡黄色的光点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安静。远处有几只乌鸦落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你的飞行员,每天飞多久?”

“天气好的时候,每人每天飞一个钟头。分两批,上午一批,下午一批。练编队、练俯冲、练投弹,轮着来。天不好的时候,就上地面课,学发动机原理、学气象图、学无线电。”

“无线电够用吗?”

“不够。零件不好配,坏了就拆东墙补西墙。现在每架飞机上能装一部就不错了,编队飞行的时候全靠手势和机翼摆动。”

“飞起来的时候,能看清手势吗?”

“近处能看清,远了不行。所以编队不能散得太开。”

“训练的时候,出过事吗?”

高翔宇沉默了一下:“去年冬天出过一次。一个新飞行员练俯冲,拉起来的时候高度不够,擦到了树梢。人没事,飞机修了两个月。后来把俯冲训练的起始高度往上提了三百米,从那以后没再出过事。”

“人没事就好。”

“是。飞机可以修,人不能。”

正说着,一架飞机从跑道那头滑过来,停在停机位上。座舱盖打开,一个年轻飞行员从里面爬出来,地勤跑过去递了块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把脸,没有立刻走,站在机翼上往南边看了一眼。那边是跑道尽头的方向,也是鸭绿江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跳下机翼,朝机棚走过来。

“飞得怎么样?”高翔宇问。

“还行。就是侧风有点大,落地的时候偏了一点。”

“偏了多少?”

“右轮离跑道边线大概两米。”

“下次提前对正,不要到最后才修。”

“是。”

飞行员走进机棚,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飞行记录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宋瑞华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耳朵冻得发红,手指上有几道被风刮出的裂口。他写完记录,把本子放回去,走到老周旁边,蹲下来看老周教徒弟打铆钉。

宋瑞华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车那边走。走到车门口,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机库门口那架刚被她摸过铆钉的飞机,又看了一眼蹲在老周旁边的那个年轻飞行员,然后上了车。

车往城里开的时候,她在车上想了一会儿机场的事。老周说的“糊弄铆钉,就是糊弄人命”,和高翔宇说的“飞机可以修,人不能”——两句话是一回事。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面的人把铆钉打好,后面的人把飞机飞好。中间连着的那条线,就是人命。

下午去沈阳兵工厂时,天开始阴下来。

工厂外墙是灰砖砌的,没有挂任何标识,大门两侧站着两个哨兵,看见张少卿的车,抬手放行。接待她的是一位姓张的工程师,五十多岁,瘦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他领着宋瑞华沿着车间之间的通道走了一遍,脚步不急,话也不多,走到关键的地方才停下来解释两句。

车间排成几列,几台机床在运转,工位基本处于满负荷状态。机器声很大,说话要贴着耳朵喊才能听清。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浓得呛人。工人们穿着深色的工装,手上戴着棉手套,站在机床前面操作,动作熟练,几乎不用看尺子就知道分寸。

张工程师在一座正在运转的机床前停下来,用手指了指主轴箱上的铭牌。铭牌上的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出厂年份——1911年。

“这台机器,比我岁数还大。”张工程师说,“目前的生产线还能维持运转,但原材料供应紧张,部分钢材型号需要从其他渠道调剂。很多机床已经超期服役,一旦发生故障维修周期很长。”

“如果原材料充足,产能能提升多少?”

张工程师想了想:“设备能全开的话,基础产量可以翻一倍以上。但设备本身也需要维修保养,现有骨干能撑住目前的产量,再往上翻需要时间和人手同步到位,中间会有断档。”

“你们缺的材料,主要靠什么渠道补充?”

“一部分靠从关内采购,成本高、周期长;一部分靠海外渠道,不稳定。”张工程师顿了一下,“东北本地的钢铁产能被日方控制,大部分运往日本,流入国内的数量常年低于计划额度。”

“低多少?”

“不到三成。”

宋瑞华没有接话。她沿着车间走了一段,在一个工位旁边停下来。操作机床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工人,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他正在车一根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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