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树常第二个开口。他没抬头,手指在文件的编制表上点了一下,声音不高:“大帅,军以下三个师,满编三万三千人。军直属另配。我想问一件事。”
“说。”
“奉天是主城。主城有警备区。我第二军驻奉天,警备区也在奉天。打起来的时候,奉天的守备团归警备区司令管,我第二军出城野战。这个我明白。但平时呢?军械库、粮库、兵工厂的外围,归守备团还是归我的军?”
张定北看了他一眼。杨景澄在旁边翻了翻文件,刚要开口,张定北抬了一下手。
“要害归守备团,街面归警察。军工设施归军工守备总司令部。交叉地带由警备区司令定。你第二军不管城防,只管训练和机动。”
王树常点了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合上本子。他没有追问第二句。一句就够。他问的是“边界在哪”,边界清楚了,他就收。
韩麒春坐在张定北右手边,把钢笔拿起来,在军工设施清单上画了一个圈。他抬起头,看了张定北一眼。张定北点了下头。
“军工守备总司令部的事,我来说。”韩麒春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兵工厂、军械库、被服厂、粮库,凡是跟军工沾边的,守备归我。警备区不插手。野战军需要调配,走军务总办的手续。我这边,只管一件事——东西在库里,谁也不能动。出了库,归军务总办。”
他说完看了孙烈臣一眼。孙烈臣坐在张定北左手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说话。
黄显声把本子翻开,说了一句。
“大帅,锦州是入关咽喉。第六军驻锦州,编制我认。但有一件事我想说清楚。”
张定北看着他。
“如果东线打起来,第一军顶在延边,吴克仁的独立军守鸭绿江。侧翼一旦被撕开,东瀛人往西压,第一站就是锦州。锦州要是空着,延边和鸭绿江打出来的所有战果,都白搭。”
他顿了一下。
“我不要坦克。我要一条命令——第六军有权在战时征调锦州所有铁路、车皮、仓库、医院。征调令现在写进配套细则。不然打起来,我调不动。”
张定北看了他两秒。
“写。”
黄显声把本子合上,没再说第二句。
于学忠把文件折好放进衣兜,忽然说了一句:“大帅,哈尔滨那边,北疆防线怎么划?”
“总参谋部后天出细则。你先回去把松花江沿线走一遍,哪里能驻兵、哪里能修工事、哪里冬天封冻人能走过来,你都看清楚。”
于学忠点头,又补了一句:“北边的事,我摸底。松花江封冻之后,冰面上能跑马。东瀛人要是想从北边进来,不用船。”
张定北看了他一眼:“所以北疆的工事要修在冰面够不着的地方。”
“明白。”
杨景澄清了清嗓子:“整编的事后面慢慢落实。眼下第一件要紧的,是坦克和飞机的分配。”他抽出第二份文件推到桌中央,“大连港到了八十辆坦克。飞机一百六十架,分八个飞行大队外加一个预备队。”
汤玉麟腰板直了一下:“坦克给我多少?”
“第三军没有。”
汤玉麟脸色变了:“凭什么?”
“因为第一军在东线正面,当面是东瀛军的常驻师团。坦克先给郭松龄,他顶在最前面。鸭绿江沿线的独立第一军吴克仁部不需要坦克,沿江防线以步兵和炮垒为主,坦克摆不上岸,给了也是浪费。郭松龄说够用了再往下分。”
汤玉麟转头看郭松龄。郭松龄没看他,正在翻那份坦克配属明细。
吴克仁坐在旁边纹丝没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那番话跟他毫无关系。他早就知道自己那支部队分不到坦克——鸭绿江边那条防线,坦克确实上不去,他比谁都清楚。但他还是在那一栏上多看了一眼。
张定北抬了一下手:“飞机给你二十五架。北平空中防线交给你,干不好我换人。”
汤玉麟把那口气咽回去,坐直了,没再吭声。
张少卿打开自己的文件:“八个大队的分配我拟了初稿。一大队驻对日边境,配合第一军郭部防务,二大队驻奉天,三大队驻津门,四大队驻北平,五大队驻热河,六大队驻济南,七大队驻上海,八大队驻哈尔滨。预留二十五架战略预备驻奉天空军司令部。大队长人选回头单独报。”
“大队长有人选了?”
“一大队让高志航带。”
张定北想了一下:“留法那个?”
“对。飞得好,懂技术,东线地形他也熟。”
“行。其他人你挑,挑好了报我过目。”
张少卿合上文件,没再说话。
张定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茶杯里的水汽在斜照进来的秋光里缓缓散开。议事堂安静了不到五秒钟,所有人都等着那根手指停下来。
他开口了。
“第三件事。”
杨景澄从最底下抽出一页纸,推到桌中央。纸上只印了三行字:
定北军即日起设立招贤令。
医、教、工、农,来者不拒。
待遇从优,定岗定编。
姜登选第一个皱眉:“大帅,刚打完仗,军费还没拢清楚,先养外人?”
张定北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咽下去,放下杯子,杯底碰桌面发出一声清响。
“咱们的兵受伤了谁治?”
姜登选没接话。
“咱们的孩子长大了谁教?”
李景林翻册子的手停了。
“咱们的工厂机器坏了谁来修?”
整间屋子没人出声。
张定北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拿钉子往木头上敲:
“我能在东北坐稳,靠的不是枪多。靠的是这个地界上的人跟着我有饭吃、有活干、有指望。仗打赢了,日子还要过。日子怎么过?大夫给孩子看病、老师给娃儿教书、技师让火车不趴窝。这些人,我缺得很。”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杨景澄。
“招贤令你连夜草拟。医疗和教育是头等,其余次之。待遇写清楚,承诺写到明处,来了就得给。明天一早加盖双印,铁路专线发出去,各省督办、各报馆、各大学堂,都送到。”
杨景澄点头。
张定北重新坐下来。那杯凉茶他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回喝干了。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手指按在杯沿上转了一下才松开。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八个人。
“散会。”
军靴磕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八个人起身往外走,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
汤玉麟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想说什么,张定北摆了一下手,他就把话咽回去推门走了。
吴克仁走得靠后。他起身的时候把军帽拿起来戴正,帽檐压得很平,转身之前朝张定北的方向微微颔了一下首,才跟着人流往外走。
黄显声走在吴克仁前面。他起身的时候把文件折好放进衣兜,朝张定北点了下头,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郭松龄走在最后。
他出了议事堂,没有立刻走。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在青砖地上。
杨景澄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了一下。
“郭军长,奉天回延边的车,明天早上六点。”
“知道。”
杨景澄点了下头,走了。
郭松龄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大帅府外面走。靴子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他要回延边。那里有他的军,有他的江,有他的哨卡。那里才是他的地方。
议事堂里只剩张定北、杨景澄、孙烈臣、韩麒春四个人。勤务兵进来收茶杯,脚步轻轻的。
孙烈臣坐在张定北左手边,把厚册子合上,抬起头:“大帅,整编分三期。第一期三个月,先把东线和北疆的架子搭起来。第二期六个月,补全各军直属和守备配套。第三期一年,等招贤令的人到位,医院和学校同时开。”
张定北点了下头:“军饷呢?”
“第一期从现有库存里挪。第二期开始,得动财政。数字我回头报给杨总长,他对财政盘子熟。”
杨景澄接过话:“财政的事我来算。兵工厂那边,韩总办怎么看?”
韩麒春坐在张定北右手边,把清单推到桌中央:“兵工厂的料够造三个月的弹药。三个月之后,得从德国和捷克进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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