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邃轩
小院清出一处干净角落,兄弟俩围在生着火的风炉旁。
雪水在釜中沸着,高淹适时放入碾碎的茶末,高浚在一旁烤火看着。
“煮雪烹茶,四郎,论风雅还得是你。”
不多会,高浚端起一碗茶,抿了一口。以清冽甘纯的雪水煎茶,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什么风雅不风雅的,不过是想找个借口跟三兄待一块罢了。”
高淹说着往火堆里添了几块炭。
他们都是高家庶出的孩子,处境相同,生母交好,年纪又相仿。
种种叠加起来,高淹对自己的这位三兄有天然的亲近感,几个兄弟里,也只把高浚当成真正意义上的手足。
“你想找我随时可以来,哪里需要什么借口。”
高浚动容于他的直白。
高淹的话他是信的,这就是个一句话得在脑子里打十遍草稿的性子。
“不是看你忙么,而且你近来似乎跟二兄走得挺近。”高淹说这话时表情有些深沉。
高浚没急着接话。
他有些摸不准高淹的意思,是兄弟间的占有欲,还是随口一问。
“谈不上很近,偶尔碰上了玩几回。”高浚吹了吹茶碗上的热气,“话说你最近跟德广不也走得挺近。”
德广是高普的字,高归义的侄儿。
高归义、高归彦兄弟跟高欢一个太爷爷,算到高浚这辈已经第五代。
但高欢重感情,为维系高氏一脉不遗余力,高普不满十岁就被接来,一直跟兄弟们混在一处。
“德广…三兄也知道,跟他玩得好的长卿没了之后,他一直郁郁寡欢,我瞧着不忍心,一来二往就亲近了些。”
高淹说完,忽然觉得自己像在解释什么,有些不自在。
“我又没说什么,更不是兴师问罪。”高浚笑了笑,“高普这人不错,性子宽和有度量,比他小叔叔高归彦大气多了。”
高淹没接这个话茬,沉默片刻,忽然道:“三兄,我前日去给阿娘请安,听她提了一嘴,说大兄最近往府里送了不少东西。”
高浚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大兄送东西,不是常事么。”
“是常事。”高淹拨了拨炭火,目光落在火堆上,“但阿娘说,大兄特意问了二兄的近况。”
火堆里柴炭噼啪响了一声。
高浚沉默片刻,开口:“你是怕大兄知道二兄跟我走得近了,生我的气?”
他倒不是真想站到高洋那边去。
高洋那个人…说到底,他接触高洋,大半是怕,怕他将来变成那个样子。
但他不能跟高淹说这些。
“你该明白,一众兄弟里,大兄待你,原是格外不同的。”
剩下的话,高淹没有说透。
他一个庶子,议论嫡子之间的事,传出去就是挑拨。他只能把知道的倒出来,让三兄自己去想。
高浚沉默了一会儿。
原主从前跟着高澄鞍前马后,在旁人眼里,他就是高澄的人。
而高澄也格外钟爱高浚,把他划归成自己人。
“你今日叫我来,不就是怕我在两兄弟中间摇摆不定,最后哪边都不落好?”
高淹垂下眼,拨了拨炭火。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三兄既然知道,那便该早做打算。”
“什么打算?”
“要么就一心跟着大兄,要么…”高淹没往下说。
“要么两边都不沾,就想办法明哲保身。”高浚替他说完。
“不好吗?”
高浚没说话。
明哲保身…有时候不是想保就能保得住的。
他想不起具体是哪一年、哪件事,但他模模糊糊记得,高家庶子的结局,大多不好。
哪怕是谨慎宽厚的高淹后来好像…好像也没什么好下场。
“四郎。”
“嗯?”
“你说的我都记下了。”高浚语气认真,“你放心,我有分寸。”
高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提起壶,又给高浚续了一碗茶。
二人一时都没有开口。
高浚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
高淹微微颔首,起身送他到屋门前。
高浚从高淹院里出来时,雪小了些,天却更暗了。
他沿着回廊往松风小院走,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上,园子里静得只剩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转过一道弯,远远看见园中有一行人。
打头的是娄昭君,披着玄狐大氅,身后跟着几个姬妾,在雪地里像一团团移动的锦缎。
侍女们撑着伞跟在两侧,脚步轻得听不见。
高浚停步,远远行了个礼。那边没人注意他,他便绕道走了。
园子另一头,娄昭君带着众人赏完雪,回了暖阁。
郑大车跟在身后,一进门就凑上来给娄昭君捏肩:“姐姐这肩颈比上回松快多了,妾身就说嘛,日日捏着总会好的。”
“你有心了。”娄昭君闭着眼,语气淡淡的。
韩智辉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碗茶,闻言笑了一声:“大车妹妹这手艺,怕是比府里养的医婆还强,难怪会把大王迷的神魂颠倒。”
郑大车手上没停,笑着回了一句:“哪有韩姐姐本事大,您可是大王的白月光,府中姬妾加起来怕是都没姐姐分量重呢。”
这话听着恭维,实则意有所指,分明是说给一旁的娄昭君听的。
早年高欢贫贱之时,曾登门向韩智辉求亲,韩家嫌他出身寒微,一口回绝。
待到高欢一朝发迹,权势在手,韩智辉的丈夫恰好亡故,兜兜转转,她最终入府成了高欢姬妾,后来还生下七郎君高涣,封平原郡公。
韩智辉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片刻才缓过神,淡淡开口:“妹妹说笑了,论本事,谁能比得上妹妹,日日伴在大王身侧伺候,这份亲近旁人哪里争得来。”
娄昭君睁开眼,像是没听出两人话里的机锋,端起茶喝了一口。
“智辉,你前日说的那个绣样,拿来我看看。”
韩智辉应了一声,起身去拿。
待人走后,娄昭君侧头看了郑大车一眼。
“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有个把门的?当着我的面也敢这么说话,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话是责问的话,可那语气里没多少火气,倒像是长辈数落惯坏了的孩子。
郑大车非但不怕,反而凑近了些,两只手在娄昭君肩上捏得更殷勤了。
当年她跟高澄那档子事发后,满府上下震动,高澄的世子之位差点被废,王妃的正室之位也跟着摇摇欲坠。
那阵仗闹得那样大,事后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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