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使团后,高浚又前往东柏堂将梁使一行人言谈举止向高澄报备。
待斟酌完次日出朝觐见的应对事宜,这才打道回府。
永安郡公府门口,高浚正准备迈步踏入。
身后大将军府的仆役急匆匆一路小跑追了过来。
他脸色慌得厉害,躬身急报:“启禀第下,四郎君高热一直退不下去,公主命小人速速来请您过去瞧瞧。
高浚闻言心头猛地一揪。
他来不及多想,当即抬步,快步往高长恭的院落赶去。
高浚赶到时,院里已经乱成一团。
两个粗使婆子守在廊下,见他来了,慌得赶紧打帘子。
屋里闷得很,窗子关得严严实实,一股子奶腥混着药气直往鼻子里钻。
元仲华坐在榻边,怀里抱着高长恭。
小家伙裹在厚厚襁褓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被逗了也不笑,只半眯着眼,哼哼唧唧地哭,哭声又细又弱,像小猫崽子叫。
“怎么烧成这样?”高浚伸手一探,额头灼手,脖颈底下湿漉漉的全是汗,偏又不出透,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下人回禀说白天还好好的,傍晚时分乳母喂奶不肯吃,我过来一摸就烫手。灌了两回温水,吐了一回,还是退不下去。”
高浚低头细看,小长恭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酸腐气很重,小肚子鼓鼓的,按上去孩子就哭得更凶。
高浚低声问:“大兄知不知道这事。”
元仲华轻轻摇头:“大将军全都心思扑在梁使聘问的事上,抽不开身。”
高浚默然无语。
阿曼当初生这孩子的时候大出血伤了根本,身子一直弱得厉害,在另处将养,指望不上。
高澄又被南朝使臣的一堆事绊住,脱不开身。
元仲华身为嫡母,本来就要照看好几个年幼的孩子,已经够累了,眼下这种时候,能用心搭得上手的也没几个了。
“府医请了没有?”
“请了。”
“先等府医过来瞧孩子,查清楚再说。”
不多会,府医胡清让被下人引至屋中。
他先看了小长恭指纹,又摸了囟门和肚子,问过二便,沉吟道:“指纹紫滞,腹满吐乳,口有酸腐,是伤乳积滞。”
元仲华问道:“那要不要紧?”
“一月孩儿,热退得快也反复得快,今明若热不退,气促鼻扇,就凶了。”
伤乳积滞,那根由便在母乳。
高浚让人去查问乳母,自己留在屋里帮着解襁褓,用温水拭身。
小长恭被解了厚裹,凉帕子一敷额头,先是惊跳了一下,继而长长吐了口气,哭声倒比刚才响了些。
门外乳母一经盘问,吐出缘由,竟是她昨天偷嘴吃了半碟子油辣鸡杂,还喝了酒。
帘子一掀,乳母李氏跪着爬进来,额头磕得砰砰响。
“公主明鉴,奴婢冤枉,那碟子菜是后廊阿衡送来的。”
“阿衡?”元仲华一怔。
李氏哭哭啼啼:“是,她昨日还问奴婢,说四郎君夜里醒几回、吃奶吃多少。她从前与阿曼夫人交好,奴婢只当她是关心,谁知她送来的菜那么辣,奴婢吃了也觉得奶水冲,可不敢说…”
元仲华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哪里是什么关心,分明是妒意上头,借着乳母的吃食动手脚。
高浚看了她一眼:“阿嫂,先治孩子要紧。”
元仲华缓缓点头,跟着吩咐下去:“阿衡先扣起来,留待日后处置,乳母暂且继续留下来照看,只是这三天只能吃白粥青菜,另外再派一个人专门盯着她的吃食,不能再让旁人趁机动手脚。”
李氏跪在地上哭:“公主慈悲,奴婢确实嘴馋,往后打死也不敢了。”
元仲华摆了摆手,把人都屏退,待了一会,便也回去去照看三郎孝琬。
到了夜里,小长恭又反复烧起来,哭哭闹闹一直折腾到三更。
高浚抱着小长恭哄,一刻都不敢松懈。
“小长恭,快快好起来,可莫要被三叔产生的蝴蝶效应扇出个好歹…”
——
梁国使团在馆驿休整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天色还没彻底亮透,便入宫觐见天子。
太极殿前文武百官按着品级静静站着,全场鸦雀无声。
御座上的元善见身着十二章纹的天子衮服,头戴冕旒,珠帘依旧遮住了大半张脸。
今日的高澄亦显得尤为郑重,一身专属渤海王世子的九旒冕礼服立在御阶之下。
他扫视着广场上正在跟着礼官口令行跪拜大礼的梁国使团。
赞礼官高亢绵长的唱喏声在殿梁间回荡不休:“梁国使臣,奉国书、执玉圭,觐见大魏皇帝陛下。”
明少遐双手捧着盛放玉圭的锦盒,徐君防手持国书,两人上前在御阶下跪拜行礼。
元善见按着朝堂礼制抬手示意,声音隔着冕旒珠串传出来:“朕闻尔主恭俭仁德,心向中华,今遣使远来,修聘问之礼,朕心甚慰…”
几句温和持重的套话,恰到好处地摆出中原天子的气度。
行礼致辞完毕,明少遐静静垂首,等着皇帝身边的侍臣下阶承接信物。
就在这时,高澄稳步出列上前几步,神色恭肃的躬身对着御座深深一揖,朗声开口:“玉圭乃是邦交重宝,关乎两国的信义,臣愿意亲手承接,恭奉到御前,以彰我大魏敬待远邦之心。”
殿内众人一静。
奉圭原是内侍该做的事,偏偏大将军亲自上前接手,姿态不可谓不谦卑恭顺。
元善见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一动,冕旒珠串轻轻晃了晃,淡淡颔首,算是应允。
高澄上前,双手从明少遐手中接过玉圭。
他捧着玉圭转身,一步一步往御阶上走,背对着底下文武百官。
御座上的元善见,却能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此时的高澄一派从容恭谨,全然不见平日里那股跋扈模样。
元善见压下心头冷意。
高子惠向来喜欢这种万国来朝的场面,尤其南朝读书人在跟前的时候,总是表现的大度从容。
高澄走到御案跟前屈膝跪下,双手把玉圭高高托过头顶。
元善见伸手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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