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平在巷口住到第十五天的时候,手心出现了两个字。
第一个是他写了一百遍“習”之后长出来的,笔画很淡,像清水写在玻璃上,攥拳的时候看得见,松手就模糊了。第二个是昨天才冒出来的,跟“習”挤在同一个掌心,偏右一点的位置,笔画比“習”还淡,几乎看不见,但苏澈的字灵感知能扫到——“深”。
左边“氵”,右边“冖”加“八”加“木”。水从洞穴里流出来,流过一棵树。深蓝的深。
陆正平摊开手给苏澈看的时候,表情很平,但苏澈的微分感知捕捉到他手腕的脉搏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五。
“这个‘深’字是总部那个AI模型的标记。你们训练模型的时候,在数据里嵌了一个标识符。你写了太多遍‘習’,手心长出了自己的字灵。但你每天还在跟总部通邮件,每天还在接收他们的训练数据反馈。‘深’字顺着邮件进来了,挤在你手心里。”
陆正平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它会挤掉‘習’吗?”
“现在不会。但你得选。”
“选什么?”
“选让哪个字长大。字灵跟人一样,你喂它什么,它长什么。你每天写‘習’,‘習’就长。你每天看总部的报告,‘深’就长。两个不能同时喂。”
陆正平把手攥起来。他的指关节发白,攥了三秒,然后松开。
“我昨天收到总部的邮件。独立训练模型第二版跑完了。韩明薇说结果比第一版好。灰雾密度降了百分之四十。他们说再调一轮参数,二十天之内可以生成一个基本可用的AI字灵网络。”
“你信吗?”
陆正平沉默了两秒。“我看过他们的数据。表面上好看。但那些AI生成的字灵没有根。跟第一版一样,只是灰雾密度降了。本质没变。”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上午九点。零九开始接单。陆正平坐在旁边,右手攥着一支笔,左手时不时摊开看一眼。他的掌心两个字在打架。每一次他集中注意力看客户写的字,右手就发烫,那是“習”在动。每一次他低头看手机上的总部邮件,左手就发凉,那是“深”在压。
第一个客户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灰色卫衣,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考研资料。她在零九对面坐下来,写了一个字。
“熬”。
上面“敖”,下面“灬”。敖在甲骨文里是一个人拿着棍子走出去,灬是火。一个人举着火把在夜里走。熬。
零九看了一眼。“你写‘熬’。上面是‘敖’,一个人举着火把。下面是‘灬’,火。你举着火把赶路,火把快烧到手了。”
女人点头。“我三战了。这次再考不上,我爸妈说让我回家相亲。”
零九把笔递给陆正平。“你来。”
陆正平接过笔。他低头看那个“熬”字。右手的“習”在发烫。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熬’字在《说文》里注为——‘干煎也’。不是煮,是煎。煮是水多火小,慢慢炖。煎是水少火大,翻来覆去。你熬了三年,煎了三年。煎比熬疼。”
女人的手指攥紧了考研资料的边角。
“但你写这个字的时候,‘灬’的四点水你写成了三条竖线。竖是往下扎的。你没在煎自己。你在往下扎。扎到土里。”
陆正平停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習”烫了一下。
“你爸妈让你回家相亲,是怕你熬干了。但你没干。你把自己扎进土里了。土里有水。你扎着,就能吸到东西。”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你谁啊?”
“我叫陆正平。在学拆字。”
女人走了。陆正平把“熬”字便利贴放在桌上,推到零九面前。零九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比昨天好。”
“好在哪里?”
“你最后说‘土里有水’。昨天你拆‘等’的时候没说这一层。今天说了。”
陆正平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習”字还在烫。“深”字凉了一点。他攥了攥拳。
中午。陆正平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排骨炖豆角。苏澈坐过来,递给他一个茶叶蛋。孙德贵煮的,壳裂了,茶色渗进了蛋白里。
“你手心两个字。哪个大一些了?”
“習。但深还在。”
“深在不要紧。你每天写‘習’,每天拆字,‘習’会越长越大。‘深’没人喂,慢慢会缩。”
“缩到没有要多久?”
“看你每天跟总部通多少邮件。”
陆正平低头吃茶叶蛋。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今天下午总部有一个线上会。韩明薇主持。讨论第三版模型的部署方案。要求所有项目组成员参加。”
“你去吗?”
“我不想去。但我是项目组成员。我的名字还在上面。”
苏澈把嘴里的茶叶蛋咽下去。“你去。但你带着‘習’字去。开会的时候,右手握笔,左手攥拳。‘習’在右手,‘深’在左手。你让‘習’烫着,‘深’凉着。开完会回来告诉我哪个更热。”
下午两点。陆正平在出租屋里打开了视频会议。苏澈在巷口摆摊,但字灵感知一直连着他。陆正平的右手握着笔,左手攥着拳。屏幕上是韩明薇和另外五个项目组成员。会议室里摆着深蓝智能的logo,银灰色。
韩明薇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稳,每个字的间距相等。
“第三版模型部署方案。目标:在十五天内完成独立字灵网络的线上部署。测试环境:深蓝体验馆临江分店。测试用户:两千人。测试指标:语义场覆盖率、字灵激活率、根须连接密度。”
一个男声插进来:“韩总,根须连接密度指标定在多少?”
“不低于百分之三十。”
陆正平的右手烫了一下。他开口了。“韩总。”
“陆正平,你说。”
“根须连接密度百分之三十的指标,是基于什么数据设定的?”
“基于苏澈字灵网络的实测数据。他的网络根须连接密度大约在百分之四十五到五十之间。我们设定百分之三十,是保守目标。”
“韩总。苏澈的字灵网络根须连接密度百分之四十五,是因为他的网络扎在土里。扎在临江老城区的地底下。我们的AI模型没有土。没有土,根须往哪儿扎?”
会议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韩明薇说:“陆正平,这个问题项目组讨论过。我们用的是虚拟根须。在服务器端模拟根须结构,生成虚拟的语义场连接。”
“虚拟根须连到哪儿?”
“连到其他AI字灵。”
“其他AI字灵连到哪儿?”
“连到……服务器集群。”
“服务器集群连到哪儿?”
韩明薇沉默了三秒。“陆正平,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正平把右手举起来,摊开掌心。他看着那个“習”字,很淡,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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