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回到深蓝总部的时候，是当天晚上九点。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技术委员会在十二楼有一间专用的分析室，里面有全市最好的频谱分析设备和语义场建模软件。他把从临江带回的数据导入了系统——七个频率分量、树状相位结构、生物性相位差。数据跑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六点，分析报告自动生成。报告的结论只有一行字：“该语义场结构的相位关系无法用现有模型解释。建议重新评估根须网络的可复制性。”
陈工把报告打印出来，签了名，走到技术委员会主任的办公室门口。主任姓魏，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办公桌上摆着一盆塑料绿萝。陈工把报告放在魏主任桌上。
魏主任翻了翻。“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那个测字摊的网络我们复制不了？”
“目前的数据不支持复制。”
“什么叫不支持复制？”
“数据里有生物性相位差。人工生成的信号不会出现这种相位差。除非我们等比例模拟一个活的根须系统。但模拟一个活系统，等于重新设计一个生物神经网络。我们的技术路线是AI，不是生物工程。”
魏主任把报告合上。“陈工，你知道这个项目投了多少钱？韩明薇从年初开始推这个项目，预算三千万，调了三个研发组。你现在跟我说——复制不了？”
“我没有说复制不了。我说目前的数据不支持复制。我们需要换一条路径。”
“什么路径？”
“学习。不复制。让AI模型学习根须网络的运行方式，而不是试图复制它的结构。”
魏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韩总，技术委员会的分析报告出来了。你下来一趟。”
三分钟后，韩明薇推开了分析室的门。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比在临江时长了一些，扎了一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陈工，又看了一眼魏主任。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报告上，拿起来，翻开。
读了两分钟。然后她合上报告，放在桌上。
“数据不可复制。这个结论我接受。但项目不能停。”
魏主任推了一下金丝眼镜。“韩总，项目投了三千万。三个研发组。总部批的预算已经用掉了三分之二。如果最终产出是一个‘不可复制’的结论，我怎么跟董事会交代？”
“你不需要交代。我来交代。”
“你怎么交代？说我们的AI副总裁花了一个月时间，在临江巷口蹲马路牙子，学了一个字，然后发现这个字复制不了？”
韩明薇沉默了两秒。她的表情没有变，但陈工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收了一下。
“魏主任，根须网络不可复制，不代表它没有价值。它的价值恰恰在于它的不可复制性。我们不需要复制它。我们需要学习它。把根须网络的运行逻辑转化成AI可理解的算法。这样我们的模型可以在不复制生物结构的情况下，获得类似的能力。”
“转化需要多久？”
“不知道。但比复制快。”
魏主任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你的项目组在临江有一个负责人。陆正平。他在报告里写了‘根须网络是活的’。这个结论，董事会认吗？”
韩明薇没有回答。魏主任把报告放下。
“韩总，董事会下周有一场季度汇报。你需要在这个会上证明项目的价值。如果证明不了，项目会被重新评估。包括项目负责人。”
韩明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分析室。她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陆正平发了一条消息：“技术委员会认为根须网络不可复制。董事会下周要评估项目。我需要一个能说服他们的东西。不是数据。是别的东西。”
陆正平的消息回得很快：“什么东西？”
韩明薇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你来决定。”
陆正平在临江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零九旁边拆字。他把手机收起来，右手掌心三个字灵轻轻跳了一下。
“总部出事了？”零九问。
“技术委员会说根须网络不可复制。董事会下周要评估项目。韩明薇需要一样东西去说服他们。不是数据。是什么，她不知道。”
零九把笔放下。桌上摊着今天拆的五个字——“熬”“鎖”“等”“怕”“找”。每一张便利贴上都写满了笔画分析。他看了一眼那些字，又看了一眼陆正平。
“她让你决定。”
“对。”
“你打算带什么去？”
陆正平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習”“專”“穼”三个字在皮肤底下微微发光。他攥了攥拳，松开。然后他拿起韩明薇给的那支中性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字。
“聽”。
繁体。耳、十、罒、一、心。
“苏澈第一天教我拆字的时候，拆的就是这个字。他说‘聽’字有耳朵、有眼睛、有十、有一、有心。听一个人说话，不光用耳朵，还要用心。董事会那帮人，他们不听。他们只看数据。但数据解释不了根须网络。我得让他们听。”
零九想了想。“你打算带谁去？”
陆正平把笔放下。“韩明薇需要一样东西。我手心里的三个字。还有——”他看向巷口对面，“陆大爷的扫帚。赵阿姨的锅包肉。孙德贵的油条。梧桐树下面的绿萝。这些东西带不进会议室。但它们可以变成一个字。”
他在便利贴上又写了一个字。
“間”。
繁体。門+日。门里面有一道日光。间隙，间隔，空间。也指——门缝里的光。
“間字。门里面有日光。董事会的会议室是一道门。门关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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