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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山海朝暮

次日清晨,加州厂区浸在一片浅浅的清冷天光里,风色疏淡,四下静得规整肃穆。

鲁氏光伏股权出让专项讨论会如期启幕。整场会议仅锁定两项核心重心:股权交割的合法合规路径,以及前期尽调摸排而出的所有风险敞口,逐项落地闭环。

这一场搅动跨境资本格局的收购博弈,双方皆祭出业内顶尖阵容。唐氏米方主体全权委托米国DPW律师事务所执掌收购顾问事宜,鲁宗韬这边,则交由沪市顶尖涉外律所奉达,全盘统筹境外资产交割与合规风控。

偌大会议室看似平静无波,无形的博弈线条,早已绷至极致。

上午九点四十分,三辆黑色轿车次第驶入厂区。

最先下车的是Orion。一身挺括深灰西装,身姿利落端方,掌中只托一台iPad Pro,身后CFO与IR总监步履齐整,沉稳克制。

他在办公楼下微微驻足,抬眸淡淡扫过墙面深邃的蓝色品牌标识,目光顺延落向后方三栋崭新厂房。那是去年刚落成的TPCn产线与组件封装车间,一举拿下IDA 456X制造税收抵免资质,是整座厂区最扎实、最贵重的资产根基。

无需多余赘述,他侧身低声叮嘱:“十点整准时开会,IDA相关数据,最后复核一遍。”

语毕,抬步推门入楼。

第二辆车缓缓停稳,阿奇推门下车。

一身藏蓝西装随性利落,未系领带,褪去几分商务刻板。掌心那只复古公文包,皮质经年摩挲,沉淀出温润细腻的光泽,藏着岁岁年年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入楼,独自立在空旷微凉的停车场旁,抬手点燃一支烟。

星火明明灭灭,一缕轻烟随风漫散。他的目光越过整片空阔车场,轻轻落向三楼某一扇落地玻璃窗。

窗影绰约,人影隐约,看不真切,却足够撼动尘封已久的岁月。

只短短一瞬,波士顿清晨的薄雾、查尔斯河畔绵长的八公里晚风、法学院深夜长明的灯火、狭小公寓里煮糊的咖啡香……二十余年散落的细碎过往,尽数翻涌而上。

又被他一瞬敛尽,死死压回胸腔深处,不露分毫。

指尖轻碾,摁灭烟蒂,妥帖收进口袋。他敛去眼底所有起伏神色,沉静抬步,走入办公大楼。

三楼会议室通透明亮,天光铺落满室。落地窗外,三期扩建工地钢铁骨架林立,纵横交错间撑起崭新的产业格局。围挡之上,白字冷硬清晰:Expanding Manufacturing。

总投资三亿两千万的扩建工程,部分资金依托DONE贷款担保落地,是本次股权交割中分量极重的资产背书。

奉达律所合伙人梁达早已到场,正俯身与鲁氏CTO方工逐项核对会议议程。Orion步入会场,从容调试投影页面。首屏铺开的Origo Aura(唐蕴纽Y注册的公司)股权架构图,层级分明,权责规整,每一条资本链路都缜密无漏,挑不出半分瑕疵。

梁达直入正题,语调利落沉稳:“今日两件核心事务,交割后的合法落地路径,以及尽调排查出的所有风险,逐一落地闭环。”

Orion省去所有无谓寒暄,口吻职业平稳,字字滴水不漏:“交割完成后,标的法律实体变更为Origo Aura全资控股米资子公司。Origo Aura受控于米国持牌信托,资金源自唐氏父辈早年设立的家族信托底盘。”

“信托受益人为唐庭、唐蕴兄妹。米方受托机构独立执掌日常决策,由我以CEO身份全权操盘全盘经营事务。唐庭仅享有投资建议权,无任何经营决策权。”

他字句规整平淡,不过是宣读一份制式公开文件,冷静疏离,毫无私情。

可长桌对面,鲁宗韬指尖轻轻抵在陶瓷杯壁上,极轻一顿。

原来最终买下他整座工厂的资本,溯其根本,依旧是唐家沉淀半生的家底。

鲁宗韬神色沉静无波,眼底不起涟漪,只淡淡吐出一字:“继续。”

Orion翻页续报,条理清晰:“本次交割唯一前置门槛,为DONE控股权变更备案。目前DONE剩余六千万贷款待拨付,需延续原有政策资质。DPW能源组已提前完成官方预沟通,只要控股主体维持米国信托本土属性、核心管理层全员留任,贷款无需加速清偿。审批周期三至六周,全部写入SPA前置条款。”

鲁宗韬微微颔首:“可行。”

会议顺势推进至CF跨境审查环节。

方工简洁报出核心技术参数,钙钛矿-硅叠层技术,实验室最高转化效率可达2X.1%,恰好落在行业尖端临界区间,管控敏感。

阿奇适时翻开风险意见书,语调平直冷静,无半分起伏:“该效率区间贴合EC新兴技术管控清单临界线。DPW建议主动申报审查,同步落地三项风险缓释条款,稳妥闭环风险。”

“其一,唐庭、唐蕴不进入标的公司董事会,不参与任何经营层级事务;其二,中试核心数据权限,仅对米籍研发人员开放;其三,三年内,设备本土零部件占比由当前4*%稳步提升至5*%,彻底完成本土化合规要求。”

通篇陈述冷静专业,即便念出“唐蕴”二字,语速、语调、情绪,皆稳如止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鲁宗韬垂眸静默,未曾抬眼望向他的方向,心底却已然洞明。

“研发团队能否承接调整?”他侧眸看向方工,声线平静。

“核心十二人研发团队,八名米籍在岗。唯一中方博士后年底合同到期,不再续聘,完全满足全部合规条件。”

“按此执行。”

后续对价博弈干脆利落,无半分冗余拉扯。

尽调公允估值十四亿八千万米金,买方初始报价九亿六千万。Orion死守十亿四千万封顶底线,鲁宗韬适度抬价博弈至十亿八千万。

几番短暂拉锯,最终落定最优方案:基础对价十亿四千万米金,增设业绩对赌协议——十八个月内,中试线效率突破2*%,额外支付六千万浮动奖励对价。中试线独立运转,买方不得干预核心研发方向。

全盘条款彻底落锤敲定。

架构合规意见书由DPW出具,CF申报由DPW主导推进,DONE备案本周即刻启动,SPA协议初稿定于周末前双向交换定稿。

会议落幕,众人陆续起身散场。

阿奇低头收拢手中卷宗,动作从容专业,熟稔有度。修长指节翻过最后一页文件时,指腹极轻地蹭过公文包的金属扣。

那枚扣子内侧,刻着一枚极小的字母T,经年被掌心反复摩挲,纹路几乎磨平,隐秘地藏了岁岁年年的心事,无人知晓。

鲁宗韬亦缓缓起身。

“阿奇。”

清淡二字,不高不低,稳稳截住他离去的脚步。

阿奇身形极轻地滞了一瞬,细微得无人察觉。

鲁宗韬目光沉静落于他身上,不疾不徐:“你接手这个项目的时候,是否知道,本次出让方是我?”

阿奇抬眸,神色依旧是标准的职业平和,无波无澜:“DPW接案,只看交易结构、合规资质与委托权责。”

“我问的不是这个。”

会议室骤然寂静。

窗外远处工地沉闷规律的打桩声遥遥传来,像一声缓慢绵长的倒计时,轻轻叩在人心上。

静默两息,阿奇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极轻,却笃定分明:“我知道。”

短短三字,轻若云烟,却压尽二十余年未曾言说的前尘过往、爱恨辗转。

鲁宗韬没有再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人,看着这张被加州阳光、波士顿风雪轮番打磨过的沉稳眉眼,看着这双二十几年前在查尔斯河畔,温柔祝他前程坦荡的眼眸。

有些答案,不必点破。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仅此而已。

阿奇拎起公文包,从鲁宗韬身侧缓步走过,脚步极轻地放缓半拍。

声音压至两人可闻的极低音量,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得克制又怅然。

“再见,TAO。”

话音落定,人已移步。

房门轻合,彻底隔绝了一室余温与旧年光影。

偌大的会议室瞬间空旷冷清,寂然无声。

鲁宗韬立在落地窗前,望向楼下空旷的车场。方才停留的黑色车辆早已驶离,踪迹杳然。

风掠过整片厂区,疏淡无声。

犹记二十年前查尔斯河畔,少年眉眼清澈,对他坦荡告白,又坦荡放手。

他说,我非常*你,但我希望你更好。你若选择背负家族命运,我不牵绊,我祝福你。我会好好往前走,过好属于自己的人生。

彼时语气笃定决绝,像一场郑重的宣判,也像一遍执拗的自我宽慰。

经年流转,再见已是咫尺博弈的对手。他西装笔挺,处事沉稳,念出她名字时面无波澜,冷静专业,仿佛那个在波士顿深冬里、独自蜷在寒夜里落寞难过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可鲁宗韬看见了。

看见了那枚藏在公文包内侧、磨平纹路的字母扣,看见了他层层克制下,从未彻底消散的过往。

人这一生,总有一些故人。

明明消失岁岁年年,你以为早已沦为寻常过往,风过无痕。

直到久别重逢,咫尺相对,你才恍然顿悟。

那从来不是翻篇的旧事。

是蛰伏半生,岁岁年年,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

同一片加州的日光,越过连绵的山丘,落在斯坦福小镇另一边的手工坊里。这边没有资本博弈的暗流,只有陶土温润的气息,慢慢漫开。

这天一大早,陈维林又如约来到陶陶手工坊,脚步比往日轻快许多。

推门而入,漆星加早已在工坊里忙碌。杏色毛衣外罩着深蓝围裙,下身是牛仔裤与白色运动鞋,一头长发只用一根木筷子松松盘在脑后。整个人利落干净,一如她手下静置的素胚,尚未上釉,便自有舒展的轮廓。

她背对着门,垂首修胚,侧影专注又松弛。整间工坊,都被她这份沉下心做事的暖意烘得融融的。

陈维林立在门口,没有急着出声。

LIN,当你每见一次这个人,心便向她多倾斜一分,你就慢慢弄丢自己了。

骑行途中Reggie说过的那句话,猝不及防浮上心头。Reggie当年便是如此,不顾HOLUN家族四代的身份羁绊,一心追逐一位来米国交换的马国女孩。那时候陈维林只觉他太过疯狂,就连Reggie自己,也承认这份感情近乎失控。命运算不得仁慈,女孩早有婚约,婉拒了Reggie,归国之后便断了所有音讯。那段难熬的日子,他陪着几个朋友陪Reggie喝酒,次数多到早已数不清。

他暗自思忖,自己如今走到了哪一步。至少漆星加还要在斯坦福停留三年,不会骤然消失。而且他能隐约感知,她对自己存有好感——单单这一点,他便和当年的Reggie不一样。

“来很久了吗?我太过入神,没留意。过来瞧瞧我们的盘子。”

漆星加闻声转头,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他。依旧是少年般清隽的模样,只是她留意到,今日他换下平日里常穿的T恤,一身格子衬衫,领口整理得妥帖,分明是特意收拾过。

陈维林扬唇一笑,几步走上前来。

昨日两人一同捏制的盘子还搁在木架上,尚未完全干透。样式是小巧的碟子,平日里可以摆放钥匙这类零碎小物。依着他的心意,盘面刻了和杯子配套的纹样——带圣诞星的圣诞树,衬着节日的氛围。只是他不曾说出口,树上悬挂的小星星,暗藏着“林”与“星”两个名字。

上釉与静置的工序,昨夜安图已经代为处理。窑里送入杯子二次烧制时,陈维林静静端详漆星加昨日的作品,三只形制相近的杯坯,其中一只没有把手。

“这个不带把手的,是笔筒?”

“嗯,给家里人做的。”漆星加轻轻点头。

陈维林心底微动。他想知晓更多关于她的一切,她的故土杭城,她平日里的点滴日常。心底甚至冒出一个荒唐念头,倘若有一日断了联系,他若去往中国杭城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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