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将至,大西洋岸的纽约早已浸在深冬的温柔雪意里。
百年上东区宅邸的松枝灯饰次第亮起,落雪轻覆褐石墙面,陈家一年一度的圣诞私宴悄然启幕。宴席雅致内敛,只邀世交旧友,正厅特设室内乐演奏,以竖琴配长笛,清音衬冬夜,沉静又隆重。
二十二号当晚,身在纽约的兰灵灵,便是这场圣诞演奏的竖琴演奏者。
原本宅邸专程邀约的,是她深耕竖琴多年的授业教授。教授与陈家两代交好,渊源颇深,每年圣诞宴席的器乐演奏,几乎都是他压轴助阵。可今年岁末家中突发琐事,实在分身乏术,万般推脱不得,便郑重举荐了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兰灵灵,代为赴宴顶替竖琴声部。
而与她搭档合奏长笛的,正是这栋世家宅邸的孙子。
临行前,教授反复叮嘱她,对方极少对外合奏,此次圣诞献艺,已是难得破例,让她务必静心磨合。
跨城时差刚好,加州还是午后,纽约已是傍晚。
身在纽约准备登台的兰灵灵,趁着彩排空档,拿着手机和远在旧金山的漆星加煲着电话,絮絮吐槽。
“临时救场,太赶了,曲目就线上合过两次,心里慌得很。”
她嘴上牢骚满满,抱怨豪门私宴规矩繁琐、氛围拘谨,赶场仓促压力十足,语气叽叽喳喳,少年气十足,可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悸动与雀跃。
隔着听筒,她轻声跟漆星加感慨,语气不自觉放软:
“不过……我这个长笛搭档,真的太出众了。气质温雅端方,眉目清润,整个人安静又通透。合奏的时候特别包容,会刻意迁就我的节奏,分寸感恰到好处。”
初见合奏,寥寥数曲,已然让她心生赞叹。
舞台灯光温柔落落,长笛音色清泠绵长,竖琴音色空灵婉转,两相缠绕,消解了冬夜寒凉。那人垂眸吹奏的模样,沉静儒雅,矜贵自持,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润气度。
落雪簌簌,灯火万家。兰灵灵演出后走出暖融融的宅邸,第一时间拨通漆星加的电话,听筒接通的瞬间,语气轻快明朗,卸去了所有登台的拘谨。
“星加,我演出结束啦,圆满收官!”
随即细细确认行程:“你二十三号从旧金山飞纽约对吧?我去机场接你。终于能见面了,我这几天赶演出,昼夜加练,都快憋坏了。”
远在加州的漆星加笑着应声,敲定了隔日跨城奔赴的约定——她要从旧金山出发,飞越半个国度,奔赴落雪的纽约,奔赴好友相见的温柔团圆。
时值岁末圣诞、元旦双节临近,全美航线迎来年终巅峰客流。
旧金山国际机场日日人潮汹涌,往来行人要么奔赴故乡团圆,要么奔赴异地风雪。机场四处装点着圣诞松枝、暖光灯饰,悠扬的圣诞曲循环漫溢,混着行李箱滚轮的碌碌声响、人声笑语,岁末的热闹与奔赴感扑面而来。
因为上午还有重要的课题研讨,陈维林无法提前赶路,只订到了二十三号午后旧金山飞纽约肯尼迪机场的航班。
为了稳妥照看漆星加,二十三号清晨,天色未明、加州薄雾微凉,六点不到,陈维林便早早起身,亲自送她去往旧金山机场。
横跨东西的航程长达五六个小时,漆星加膝盖的缝针伤口方才愈合,经不起高空久坐颠簸、旅途磕碰。
这一路,陈维林满心都是放不下的牵挂与自责。
当时骑行疏忽让她受伤的愧疚,始终沉甸甸压在心底。从出门到机场,他步步稳妥、事事细致,反复检查她的伤口包覆、整理裤管松紧、再三叮嘱高空注意事项,絮絮叨叨,细致得全然不像往日清冷寡言的斯坦福模样。
漆星加坐在机场轮椅上,看着他眉眼浓重的审慎与担忧,心底又暖又好笑。
恍惚间甚至觉得,此刻温柔细碎、事事挂心的他,温柔得像是被妈妈附体,全然没了平日里疏离自持的清冷模样。
抵达安检接驳口,机场专属的上机轮椅与空乘人员早已提前就位、静静等候,流程周全妥帖。
人声喧嚣里,漆星加仰头望着眼前眉眼深沉的少年,故意狡黠打趣,想冲淡他眼底的凝重:
“等下我上了飞机站起来走动,空乘会不会以为我全程装伤,故意蹭服务?”
可陈维林半点笑意全无,俯身望着她,眸光澄澈又缱绻,字字郑重,带着挥之不去的不安:
“我已经续租了轮椅,随行托运飞往纽约,那边空乘会送你去行李处提取。”
他轻声坦言心底最深的顾虑:
“若是途中伤口撕裂复发,我会寝食难安。”
其实从清晨出发的一路,他心底无数次涌起同一个念头。
他想开口告诉她,可以搭乘大姐的私人飞机,不必挤繁忙的商业航班,不必久坐颠簸、不必受制客流,能全程安稳妥帖护她直达纽约。
话到嘴边,酝酿千百遍,终究尽数压落心底。
他太清楚。
漆星加的人生干净、纯粹、烟火寻常,来自安稳普通的家庭,活得独立又坦荡。
而他身后的百年世家、厚重门庭、圈层格局,是她从未触碰、无从想象的世界。
他无比贪恋此刻两人相处松弛、温柔、平等的分寸,生怕骤然摊开的家世背景,会惊扰她,让她疏离,打破这份刚刚好的契合与温柔。
他太喜欢她。
喜欢她的鲜活灵动、安静自持,喜欢她的机灵通透、随和专注。
她身上每一寸品行,都精准落在他所有的偏爱之上,契合得像冥冥注定的宿命。短短数日相伴,他近乎虔诚地感念命运馈赠,让他在人海里,遇见如此完美契合自己的人。
可这份汹涌热烈、满溢到无处安放的偏爱,让他愈发胆怯克制。
他能清晰感知到漆星加的好感,温柔、松弛、恰到好处,不远不近。
可那份喜欢始终自持克制,远不及他心底翻江倒海的热烈。
这份不对等的心动,让他开始患得患失,心绪纷乱,挥之不去。
他不敢轻易跨越分寸戳破界限,不想打乱此刻温柔柔软的相处节奏。
只能静静等候,静待最合适的时机,慢慢来,慢慢爱。
人流往复,广播悠扬。
陈维林抬手示意空乘稍候片刻,推着漆星加走到人少静谧的落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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