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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十二章 再克遵义·第一个大胜仗

第二十二章再克遵义·第一个大胜仗

火塘里的火,这一夜烧得最旺。幺娃和几个后辈,围成一圈,谁也不肯去睡。木生爷爷见他们这劲头,也不赶了,往火里又添了两根干柴,说:

“你们是想听大仗了。”

“想听!”几个后辈齐声说。

木生爷爷抽了一口水烟,慢慢说:“娄山关拿下了,红军趁热打铁,往南,直扑遵义。这一仗,是红军长征以来,打的头一个大胜仗。”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歼敌两个师又八个团。”

“两个师又八个团?”幺娃张大了嘴,“那是多少人?”

“多少人?”木生爷爷眯起眼,“一二十万人的仗,打下来,白军垮了两个师又八个团。这是从江西出发以来,红军头一回,把白军打成这样。”

“快讲,爷爷!”

木生爷爷把烟锅在火塘边磕了磕,火星子溅起来。

“你们听我,从遵义城讲起。”

——

遵义城,木生也没去过。

可这座城,他后来熟得很。不是因为去过,是因为听得多。遵义城,坐落在黔北的一片坝子里,四面环山,中间是城,城外是河,河水绕着城,流成一道护城河。这城不大,可位置要紧,是黔北的门户,谁占了遵义,谁就攥住了半个贵州。

一月初,红军头一回进遵义,在这儿开了那场后来名满天下的会——遵义会议。会后,红军北上,土城失利,西渡赤水,进扎西,窝了十一天。如今,二月底,红军又杀回来了。

这一回,是要把遵义,再拿下来。

而且,这一回,不是光拿一座城。是要把王家烈、薛岳摆在黔北的这一大片兵力,一口一口,吃掉。

木生后来听人讲,红军打遵义,不是闷头攻城,是摆开了一个大口袋。

口袋的口子,朝着北边,朝着娄山关。红军从娄山关一路南下,攻得凶,追得紧,把黔军往南边赶。而红军的另外几路,已经悄悄绕到了遵义城的东边、西边,像两把大钳子,从左右合拢。

等王家烈回过神来,他的几万人,已经被装进了口袋。

这套打法,木生后来才咂摸出味来。这跟他在扎西见识的那套,是一脉的:不硬拼,不蛮干,算准了你的软肋,再下手。声东击西过了赤水,是第一步;夺娄山关、卡住黔北门户,是第二步;现在,收口袋、困住遵义城里的白军,是第三步。一步套一步,环环相扣,把王家烈算得死死的。

——

二月二十七,遵义城外,枪炮声大作。

木生听逃难回来的人讲,那天,遵义城里的老百姓,都躲在家里,把门闩死,把窗户堵上,缩在墙角,听着外头轰隆隆的炮声,一声接一声,像天要塌了。

炮是从城北打过来的。红军占了城北的高地,把炮一架,往城里轰。炮弹落在城墙上,落在城楼上,落在守军的阵地上,炸得土石飞溅,硝烟弥漫。

那硝烟味,顺着风,飘过了好几条街。有胆大的孩子,趴在门缝里往外看,看见街上的石板路,被炮震得发颤,灰尘从房梁上簌簌往下掉。城西的几处房子,中了炮弹,起了火。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城里的守军,乱成一团。有的往城头上跑,有的往南门跑,有的干脆脱下军装,往老百姓家里钻。哭爹喊娘的,骂街的,摔枪的,什么声都有。

木生后来问一个逃回来的遵义人:“你们那会儿,怕不怕?”

那人说:“怕。可更恨。恨王家烈那些双枪兵,平日里作威作福,打起仗来,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们老百姓,白挨了那么多年的欺。”

王家烈这会儿,已经乱了方寸。

他原以为,娄山关失了,遵义城高墙厚,还能守一守,拖一拖,等中央军来。可红军来得太快,太猛,还没等他布好防,炮就打到了城头上。

“中央军呢?”王家烈在指挥部里,急得团团转,“薛岳的人,走到哪儿了?”

参谋回话:“刚收到电,薛长官说,中央军正向遵义急进,请王主席再坚守两日。”

“两日?”王家烈把电报往地上一摔,“我拿什么守两日?城都要破了!”

他吼归吼,可仗还得打。他下令,把城内所有能调的部队,都调上城头,死守。又派人,从南门出去,去接应中央军。

可城头那些兵,哪里守得住。

红军的冲锋号一响,漫山遍野的红军,从北、东、西三面,同时往上冲。城头守军的机枪,响一阵,哑一阵,子弹越打越稀。有些黔军,见势不妙,扔了枪就跑。跑不掉的,就跪在城墙上,把枪举过头顶。

到下午,遵义城的北门,被红军攻破了。

红军像潮水一样涌进城。喊杀声、脚步声、枪声,混成一片,震得整座城都在颤。

王家烈见大势已去,带着几个亲信,从南门逃了出去。他逃得狼狈,连平日那身绸缎马褂都没来得及换,只穿着一身灰布便衣,骑上一匹快马,就往南跑。

跑出城老远,他回头望了一眼。

遵义城,已经落进了红军的掌心。

王家烈这一跑,跑得窝囊。他这一辈子,在贵州呼风唤雨二十多年,坐的是一把土皇帝的椅子。如今,红军两进遵义,把他那把椅子,一脚踹翻了。

他骑在马上,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这一败,不光是丢了一座城。丢了遵义,他在蒋委员长那儿,在贵州那些虎视眈眈的同僚那儿,就再也抬不起头了。可他更恨的,是薛岳那几万中央军,来得太慢,见死不救。

“中央军……”他咬着牙,在马上骂了一句,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清楚,骂也没用。这世道,墙倒众人推。他王家烈这一倒,不知有多少人,正等着踩上他一脚。

马蹄声碎,在冷风里,越去越远。

——

王家烈这一逃,他那几万双枪兵,就彻底散了。

有的,跟着他往南跑;有的,被红军追着打,打得满山遍野乱窜;还有的,干脆放下枪,做了俘虏。木生后来听人说,红军这一仗,俘虏的黔军,多得数不清,光缴获的枪,就堆成了山。

“堆成山”这个说法,木生起先不信。后来一个亲眼见过的民夫,比划着告诉他:“真的,山那么高。汉阳造、老套筒、机关枪,一垛一垛,堆在遵义城的校场上,比房子还高。红军的人,清点枪械,清点了一整夜。”

木生问:“那么多枪,红军用得了?”

民夫说:“用不了,就发给老百姓,发给游击队。还有的,就地毁了,砸了,烧了。横竖不能留给白军。”

木生这才信了。

这一仗,红军不仅打下了遵义,还吃掉了王家烈的主力。两个师又八个团,灰飞烟灭。

这是长征以来,红军打的头一个大胜仗。

——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过了乌江,飞过了赤水,飞进了滇东北的深山。

木生第一次听说,是从一个过路的盐贩子嘴里。

那盐贩子挑着一担盐,从遵义方向过来,走到木生家门口,讨碗水喝。木生娘给他舀了一瓢凉水,他咕咚咕咚灌下去,抹抹嘴,说:

“大嫂子,你听说了没有?红军把遵义打下来了!”

“遵义?”木生爹从屋里出来,问,“红军不是往西去了吗?”

“又回来了!”盐贩子眼里放光,“红军过了赤水,打下娄山关,又打下了遵义!王家烈那老儿,跑得鞋都丢了!”

木生蹲在门槛上,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大叔,”他问,“红军真打下来了?”

“真打下来了!”盐贩子拍着胸脯,“我亲眼见的。遵义城门口,贴了红军的告示,满城都是红军。王家烈的兵,抓的抓,散的散,一个没剩。那枪,堆得跟山一样高!”

木生心里,腾地一下,像有团火,烧起来了。

他想起正月初一那串赤脚的脚印,想起会馆天井里那个瘦高的影子,想起“火种”两个字。如今,火种烧起来了,烧过了赤水,烧过了娄山关,烧到了遵义。

“爹,”木生转头对爹说,“红军打胜仗了!”

爹没说话,只蹲下身,在门槛上磕了磕烟锅。好半天,他才“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可木生听得出,爹心里,也是高兴的。

——

那一头,遵义城里的红军,却顾不上庆功。

打下遵义,不是终点。王家烈跑了,可薛岳的中央军,正从南边赶过来。中央军,不是双枪兵,是国民党的精锐,装备好,弹药足,还带着重炮。红军要是不赶紧休整、补充,接着跟中央军硬碰,还得吃亏。

所以,红军进了遵义,头一件事,不是摆庆功酒,是发动群众,打土豪,分浮财,筹粮筹款,扩红补充兵员。

木生后来听人讲,那几天,遵义城热闹得很。红军在城里开了大会,把从地主、土豪、官僚手里没收来的粮食、布匹、盐巴、银元,一堆一堆,摆在街上,分给穷人。老百姓起先不敢要,后来见红军真给,才一拥而上。

“那场面,”一个逃难回来的老乡说,“比过年还热闹。穷人们领了粮,领了布,领了盐,一个个脸上笑开了花。有的老太太,捧着红军发的米,眼泪直流,说:‘活了一辈子,头一回有人给穷人家发粮。’”

红军还在城里扩红。好多年轻人,见红军打胜了,见红军给穷人分东西,都动了心,报名参军。木生听说,遵义这一带,跟着红军走的年轻人,也不少。

可这些,都是遵义城里的事。木生在扎西,只能靠听。

听一次,心里热一次。

——

那一头的川南滇东,另一支队伍,也没闲着。

徐策带着的川南游击纵队,这些天,一直在山里转。

他们人少,才四百多号,五个大队,不敢跟白军的大部队硬碰。他们干的是袭扰的活儿——今天断一条路,明天烧一座碉楼,后天伏击一队白军的粮车。神出鬼没,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把川南滇东这一片,搅得白军不得安生。

木生爹有一回,在山路上,远远见过徐策的队伍。

那是一天傍晚,天擦黑。木生爹背着一篓苞谷,从邻寨回来,走到半山腰,见前头的松林里,有影影绰绰的人影。他赶紧躲到路边的石头后头,屏住气看。

那些人,不点火,不打灯,摸黑赶路。走得很轻,很齐。偶尔有马打响鼻,也立刻被人捂住。木生爹认得出来,这不是白军,是红军留下的那支游击队。

他看见,队伍前头,有个黑红脸膛的汉子,走在最前头。那汉子个子不高,肩膀宽,步子稳。木生爹想,这大概就是那个叫徐策的。

那队人从木生爹藏身的石头前头过,没人发现他。他们走得快,一会儿,就消失在林子里了。

木生爹回到家,把这事讲给木生听。

“他们还在。”爹说,“主力走了,他们没走。还在咱们这山里头,跟白军捉迷藏。”

木生问:“他们能赢不?”

爹没答。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往火塘里续了根柴,火光跳起来,照着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赢不赢,另说。可他们留在这儿,这山里,就还有红军。”

木生把这话记下了。

那段日子,木生心里,像揣着一团火,总也坐不住。他天天往垭口上跑,往东边望。东边,山连着山,看不见遵义,可他总觉得,能望见点什么。

有一回,他在垭口上碰见李先生。李先生也来看,踮着脚,眯着眼,望了半晌,说:“木生,你望什么呢?”

“望红军。”木生说。

“望不见。”李先生说,“可你听得见。你听那风,从东边刮来的风,都带着响动。那是红军在打胜仗。”

木生竖起耳朵听。风从山垭口灌过来,呜呜的,里头,当真像有炮声,有喊杀声,有马蹄声。也不知是真听见了,还是心里想的。

“先生,”木生问,“红军打下了遵义,会回咱们扎西来吗?”

李先生想了想,说:“不一定回来。可他们回来不回来,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在这儿,埋下了火种。火种在,咱们这地方,就还有盼头。”

“火种。”木生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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