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27. 第二十七章 朱家山·会合

第二十七章朱家山·会合

火塘里的柴,是木生爷爷从灶房挪过来的几根青冈,还带着头年的潮气。潮柴压火,火势不起来,只冒烟。幺娃趴在地上,鼓起腮帮子吹,吹得烟乱窜,呛得他直咳嗽。木生爷爷拿火钳把柴架起来,火这才蹿出来,映得半间屋子一亮。

“爷爷,”幺娃问,“两把火合到一处,是个啥光景?”

木生爷爷没答,先眯起眼看那火。青冈烧透了,火星子一颗一颗地往上冒,像夏天河坝头飞的萤火虫。

“啥光景?”他说,“你见过两盏油灯,灯芯并到一口灯盏里是啥样没?就是那样子。亮得远,亮得野地里都能看见。”

——那年木生十四。七月,山里晒得能烙饼。

民国二十四年七月,爹又出去跑脚了。这一回不是驮盐,是替人送一封要紧的口信,从扎西这边,送到叙永那边去。山路远,天又热,爹不放心木生一个人在家,就带着他走。

“这一路,”爹说,“眼睛放尖点。白军多,红军也多。见着哪一方,都把嘴闭紧。”

木生应了。父子俩天不亮就出门,翻过关口坳,往四川叙永那边下。

七月的山,跟三月、五月是两样。三月是雾,五月是雨,七月是日头。日头一出来,就把山蒸熟了。草叶上的露水,太阳一照,就化成一蓬一蓬的热气,直往人脸上扑。蝉在树上叫,叫得满山都是,聒得人心烦。苞谷地里的叶子,让太阳晒得卷了边,摸上去烫手。

木生牵骡子,走在前头。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把衣裳溻得贴在肉上。他摘了片油桐叶,顶在头上挡太阳。油桐叶的味儿,苦里带点香,一直往鼻子里钻。

快到叙永地界,爹一收脚。

“听。”爹说。

木生竖起耳朵。蝉声里,掺进了别的动静——不是枪声,是脚步声。密的,齐的,从山梁那边过来,踩着碎石子,沙沙的,像一条河在流。

“是队伍。”爹说,“快,往路边让。”

父子俩把骡子牵进路边的竹窠里。不大工夫,一队人从山梁上下来了。木生从竹叶缝里往外看,见那队人衣裳破,脸瘦,可走得齐整,肩上扛着家伙,前头还有几个打旗的。旗不是红旗,是那种洗得发白的灰旗。

“红军。”木生小声说。

爹没作声,只把木生往竹窠深处按了按。

那队人没停,从他们眼前过。木生数了数,怕有二三百号人。有个挎□□的,走到路边,冲竹窠这边望了望。木生心里一紧,以为被发现了。那人却只是蹲下来,把草鞋带子紧了紧,起身又走,没往这边来。

队伍过完了。爹才领着木生钻出来。

“是黔北游击队。”爹说。

“黔北游击队是啥?”

“也是红军。”爹说,“中央红军从遵义那边走的时候,留下的一支。跟咱们这边的川南纵队,是一家的。”

木生“哦”了一声。他望着那队人远去的方向,心里头一回觉着,这山里,到处都是自己人。

木生还细看了看那些人的脚。草鞋,草鞋,还是草鞋。十个人里,找不出一双囫囵的。有人的草鞋底子磨穿了,光着脚板踩在滚烫的石子路上,脚板上全是血口子,结了黑痂。木生看得心里发紧,又想起正月初一雪地里那串赤脚印。

“爹,”他小声说,“他们脚都烂了。”

“烂也得走。”爹说,“他们这些人,从遵义那边翻过来,走了上千里。脚板子早不是自己的了。”

木生不说话了。

——后来的事,木生是从爹的口信、从赶场人的闲话里,一点一点拼全的。原来那阵子,川南游击纵队在大石盘吃了亏、王逸涛又叛了,正是最难的时候。徐策一边收拢人心,一边往西边走,要到叙永的朱家山去,会那支从黔北渡过赤水河过来的队伍。

会合,是上头顶好了的。两支队伍,一支在川南、滇东北,一支在黔北、赤水河那边,各自打转,各自挨饿,各自死人。中央走远了,这两支散在山里的队伍,得并到一处,合到一窝,才扛得住白军的围。

木生听人讲,黔北游击队这一路,也苦得没法说。他们从遵义那边过来,先是在赤水河边跟白军周旋,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饿了啃生苞谷,渴了喝山沟里的浑水。为过赤水河,他们夜里摸到渡口,把衣裳顶在头上,手拉手蹚过去。河水齐腰深,凉得人骨头缝都疼。过了河,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走了一夜,才干一半。这一路,掉队的、牺牲的,也有好几十个。

就这么,两支队伍,像两条细流,从不同的山头流下来,往一个地方汇。

朱家山,在叙永西南,一个夹在几匹大山中间的老寨子。木生跟着爹去过。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檐都压得低,山墙用土夯的,墙缝里长着蕨草。寨子后头是一片林子,密得不见天日,人钻进去,像钻进一口深井。

七月上旬的一天,川南游击纵队先到了朱家山。

徐策走在队伍最前头。他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可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他边走边看,看寨子的地形,看哪条路能进,哪条路能撤,看寨子里的水井在哪儿,看后山的林子密不密。

到了寨子,徐策没让部队乱进。他传下话:不准乱拿老百姓的东西,进谁家的门,先跟谁家说好;借了锅,要还;烧了柴,要补。

这话,后来成了规矩,在木生听来,是“不准乱拿老百姓的东西”七个字。这七个字,他记了一辈子。

川南纵队在朱家山住下来,等黔北游击队。

这一等,就是七天。

七月的天,热得人没处躲。部队白天钻林子歇凉,晚上才出来活动。徐策带着人,天天派人到山垭口去望。望了一天,不见人;望了两天,还不见人。队伍里有人急了,说:“该不是路上被白军截了吧?”

徐策说:“再等。”

到第七天,山垭口上,哨兵喊起来:“来了!来了!”

徐策撂下手里的水碗,就往垭口跑。

木生后来听人说,那一天的朱家山,太阳特别毒。徐策站在垭口上,眯着眼往下望。山路上,一支队伍正从坡脚往上爬。衣裳破得挂不住,脸瘦得脱了形,可一个个的,步子都不乱。打头的,是个中等个子的汉子,走几步,回头招呼一声后头的跟上。

那是黔北游击队的人。

两支队伍在垭口上碰了面。没有旗子,没有号声,也没有人哭,没有人笑。两拨人互相看着,看着对方跟自己一样破的衣裳,一样瘦的脸,一样磨穿了底的草鞋。看了半晌,两拨人都笑了。那笑,是酸的。

徐策走上前,跟那打头的汉子,两只手握到一处。

“来了?”徐策说。

“来了。”那人说。

就这两句话。可木生后来听人讲,就这两句话,让两边的几百号人,喉咙都堵了。

木生后来反复咂摸这两句话。他想,两个不相识的人,隔了千山万水,隔了枪林弹雨,隔了几十上百个死去的弟兄,见了面,千言万语,最后说出口的,只有“来了”二字。这二字,比多少话都沉。它里头,装着“我晓得你要来”、“我到底把你等来了”、“往后,咱俩搭伙干”。

——木生当时并不在场。他是过了几天,才跟着爹走到朱家山附近的。

那天,爹把口信送到了,往回走,绕道经过朱家山下。远远地,木生看见山坳里那一大片寨子,灯火通明。不是灯火,是火把。火把一点一点的,从寨子里连到寨子外,像一条龙,盘在山腰上。

“他们在开会。”爹说。

木生想靠近些看,被爹拉住了。

“别去。”爹说,“人家两支部队刚会合,正在合编。你一个外头人,凑过去,是要命的事。”

木生只得远远地望着。

他望见,火光里,好些人围坐成一圈。中间有个人站起来讲话,声音让风吹得断断续续,传到他耳朵里,只听得清几个字:“……合编……纵队……八百……”

后来木生才晓得,那天晚上,川南游击纵队和黔北游击队正式合编了。两支队伍并成一支,编成“中国工农红军川滇黔边区游击纵队”。人合起来,八百多号。司令员兼政委,是徐策;政治部主任,是余泽鸿。

八百多号人,在朱家山的火把底下,重新点着了火。

木生蹲在远远的山梁上,听那风里传来的讲话声,听那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他心里头,冒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想起正月初一,第一次见红军过境,想起雪地里那串赤脚的脚印,想起三个铜板买酸菜,想起骡子吃草。这些人,还是那些人。只是更瘦了,更破了,可那点火,没灭。

“爹,”木生说,“他们八百多号人了。是不是就能打赢了?”

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人多,不一定打得赢。可人多,火就旺。火旺,就烧得起来。”

木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合编之后,队伍在朱家山又住了几天。

这几天,是难得的安生日子。白军还没摸过来,山里的粮也还凑合。部队把伤员安顿下,把子弹数一数,把枪擦一擦。徐策和余泽鸿,天天凑在油灯底下,画地图,排岗哨,安排下一步往哪走。

余泽鸿这个人,木生后来听人讲得也多。他是川南长宁人,本乡本土,又会说本地话,又会说官话,跟老百姓打交道,是一把好手。部队到了哪个寨子,都是他先去敲门,三言两语,就把老乡的心说暖了。他跟徐策,一个管外,一个管内;一个唱黑脸整军纪,一个唱红脸安民心。

朱家山的百姓,起初也怕。见队伍来了,家家闩门。后来见余泽鸿带着人,帮着挑水、扫地、补屋漏,还给小孩儿治疮,心就松了。有胆大的,端出苞谷酒来,说:“老总,喝口。”红军的人摆手,说:“不喝。我们有纪律。”

木生听赶场的人讲,朱家山的老百姓,后来逢人就说:没见过这样的兵,借了针线,还回来还缠着线。

这话传到木生耳朵里,他笑了。他想起年初那几个铜板。

可安生日子,也就那么几天。

白军的探子,早把朱家山的火光报上去了。

——先说白军这边。

川军二十一军的几个团,加上滇军、黔军的地方保安队,正从四面往叙永、威信这一带收。带兵的,是川军的一个团长,姓田。这人打仗不出名,追剿出名。中央红军过境那阵子,他跟着大部队屁股后头撵,一路撵到赤水河边,没捞着半个人头,倒落了一身埋怨。这回听说山里又冒出一支八百多号人的队伍,他眼睛就红了。

田团长在叙永县城的团部里,把一封封告急的电报摞在桌上,一封一封地看。朱家山会合、八百余人、徐策、余泽鸿……这些字眼,像火炭一样,烫得他坐不住。他心里清楚,上头最怕的,就是这些留在后头的“钉子”。钉子拔不干净,主力在前头走,后头就老是发痛。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副官站在门边,不敢吭声。田团长走几步,回头瞥一眼地图,走几步,又回头瞥一眼。那地图,旧得发黄,边角都卷了,上头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圈圈叉叉。他这一辈子,大半光阴,都耗在这张地图上了。

“徐策。”田团长念出这两个字,像嚼一块嚼不烂的牛皮,“红三军团的政委。这样的官,要是能拿住,上头得记多大一笔功?”

他越想,心里越热。他像是已经看见,那赏钱、那军功、那升迁的文书,都堆在眼前了。

“传我的令,”田团长把烟头在桌上按灭,“各营,往长官司方向收网。徐策那帮人,合了八百,下一步必然西窜。长官司是他们的必经之地。老子就在那里,等他。”

副官凑上来,低声说:“团座,徐策这支部队,善钻山。咱们的人,追不上。”

田团长冷笑一声:“追不上,就堵。他钻他的山,我封我的口。长官司的口子一封,他往哪儿钻?”

他走到墙边,拿手指点着那幅旧得发黄的地图,点了点长官司三个字,指甲盖在那上头,按出了一个白印子。

“这地方,”他说,“两山夹一沟,窄得并排走不了两个人。我要的是,让他自己,走进这个口袋里来。”

副官会意,点头退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