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龙厚生·组织线

火塘边的火，烧得不旺不灭。木生爷爷拨了拨，说：

“爷爷，”幺娃问，“队伍里，除了拿枪的、拿笔的，还有啥人？”

“还有管人的。”木生爷爷说，“管党员，管组织，管人的心。这个活，落在一个人身上，姓龙，龙厚生。”

“龙厚生？这名字，一听就是条汉子。”

木生爷爷笑了：“是条汉子。可他的活，最不显眼，也最要命。”

——那年，木生十五岁，听爹讲起这个人，总觉得，他像山里的老树根，埋在地底下，看不见，可整棵树都靠它撑着。

龙厚生，是红三军团出来的。

红三军团，那是主力里的主力，跟着彭老总，从江西一路打过来。龙厚生在军团里，做的是党的工作，管组织，管思想。到了川南，纵队改编，他做了组织部长，后来是特派员。

木生爹说：“这个人，是队伍里的‘秤’。谁入党，谁没入，谁的心是红的，谁的心是花的，他心里有数。”

组织部长这个活，旁人看，就是写写名册、开开会。可木生爹说，没那么简单。

“队伍在山里打游击，”爹说，“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的死了，有的叛了，有的掉队了。这么多人，谁还是党员，谁还能信，谁不能信——这些，都得龙厚生一样一样理清楚。”

“乱不得。”爹说，“组织一乱，队伍就散。”

龙厚生有个习惯，夜里不睡。

别人睡了，他点一盏小油灯，把党员的名册翻出来，一个一个地对。谁牺牲了，他在名字后头画个圈；谁叛变了，他拿笔狠狠划掉，划得纸都破了；谁掉队了，他记下，想着法子去寻。

“那本名册，”木生爹说，“就是队伍的命根子。比枪还金贵。名册在，队伍就在；名册丢了，队伍就断了根。”

龙厚生走到哪，名册带到哪。睡觉，名册枕在头下；打仗，名册揣在怀里。

“他说，”爹讲，“枪丢了，能再缴；人牺牲了，还能补。这名册要是丢了，就找不回队伍的家底了。”

木生只见过龙厚生一面，还隔得远。

那是队伍在山上，木生跟着爹去送一趟粮。远远地，看见一个汉子，蹲在一块石头后头，跟几个战士说话。那汉子不壮，甚至有些瘦，可坐得端，说话慢，一句是一句。

木生问：“那是谁？”

爹说：“龙部长。”

“他讲啥？”

爹侧耳听了听，说：“讲的是，入了党，就不是一个人了。是一根绳上的一股。断了，绳就散。”

木生听不懂。可他觉得，那个瘦瘦的汉子，身上有股定力。像山里的老树，风再大，根不动。

后来，队伍最难的时候，是龙厚生撑着组织。

余泽鸿牺牲了，刘干臣也牺牲了。纵队被打垮，人散的散，死的死。剩下的，只有几十个人。

民国二十五年二月，在兴文的洛柏林，开了个会。会开完，选出三个人来，重新把特委搭起来：刘复初当书记兼政委，龙厚生当司令员，李青云当特派员。

木生爹说，那个会，是在一间漏风的破屋里开的。外面下着雪，屋里没火，几个人凑在一起，哈着白气，把队伍的班底，重新定下来。

“龙厚生接司令员，”爹说，“他心里也打鼓。可他没说一句软话。他说，队伍散了，人还在；人还在，火就没灭。咱们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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