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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三十八章 郭家坟·根据地

第三十八章郭家坟·根据地

火塘里的柴,是头天从后山崖壁上刨下来的野栗木。野栗木皮厚,烧起来先冒青烟,等皮裂开了,才出明火,火苗子贴着炭走,蓝茵茵的一层。木生爷爷拿火钳把炭扒拢,问:

“你们哪个晓得,郭家坟那地方,为哪样叫郭家坟?”

几个后生你看我,我看你,答不上来。幺娃嘴快:“是不是有个姓郭的埋在那点?”

“不是。”木生爷爷摇头,“那地方早先是乱葬岗子,埋的都是饿死的、病死的、逃荒死半道的,哪个姓都有。后来人叫顺了口,就叫郭家坟。埋的净是穷人。”

他顿了顿,又说:“可就是这块埋穷人的地方,后来埋进去一把火,一焐就是十二年。”

——那年木生十五。他头一回听爹说“根据地”三个字,是在罗布坳一个歇脚的茅棚里。

爹跑脚,从扎西往郭家坟送盐。木生跟到半路,天落起雨来,爷俩躲进路边一个茅棚。棚里已经躲着两个背背篼的,一个老汉,一个半大后生,都是郭家坟方向的口音。爹跟他们搭话,说着说着,就说到郭家坟。

“听讲郭家坟那边,殷骡子立了根子?”爹问。

老汉往四下里睃了一眼,压低嗓子:“立了。开春就立了。如今郭家坟那一片,保长说话不算数了,乡约也不灵了,穷人有了事,都往骡子那点跑。”

木生插嘴:“啥叫根子?”

爹说:“就是队伍扎下的地方。人在,枪在,穷人有了靠山。”

老汉“嗯”了一声,又说:“骡子这人,跟旁的杆子不一样。旁的杆子,抢了就走;骡子是打一处,扎一处,把浮财分了,把租子免了,还教人识字。”

“教人识字?”木生瞪大了眼。

“是哩。”老汉说,“他自个儿就识得几个字,白天打仗,夜里在祠堂里点松明,教娃娃认字。我孙子就去认了三天,回来会写自家姓了。”

雨停了,老汉和后生先走。木生望着他们的背影,问爹:“爹,郭家坟真成那样了?”

爹没答,只说:“走,赶路。”

那是民国二十五年的春天。木生不晓得,就在他跟爹躲雨的那个茅棚外头,几百里外的川滇边境上,殷禄才正在翻最后一道梁子。

——殷禄才入党,是民国二十五年夏天的事。木生是从爹嘴里,断断续续听来的。

那年夏天,殷禄才第三次过封锁线,去找纵队。前两回,纵队没收他,只叫他把火焐着。这一回,他把队伍带到了近百人,说话底气也足了。到了纵队驻地,他把胸脯一拍:“这一回,你们要是再不收,我就带着人,跟着你们屁股后头打,打到你们收为止。”

纵队的人这回没撵他。把他留下来,学了一个多月。

那一个多月,殷禄才像换了个人。白天跟着纵队行军、打仗、宿营,夜里听人讲道理——为啥子穷人穷,为啥子地霸富,为啥子要打倒□□,为啥子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这些道理,他从前模模糊糊想过,可从没人给他讲透。

讲道理的人,说话慢,一句是一句。殷禄才蹲在松明底下,一字一字往心里记。他记性是好,可到底没念几年书,好些字词听不懂。听不懂,他就问。问了,就嚼。嚼到后半夜,别人都睡了,他还蹲在火塘边,拿根树枝在地上写。

有一回,他问讲道理的人:“你说穷人要抱起团来,一根绳拧起来才结实。可穷人心散,各顾各的,咋个拧?”

那人说:“咋个拧?先把最苦的那几个叫拢,给他们讲明白,他们再回去,一个带一个。带得多了,绳就粗了。”

殷禄才点头。这话,跟他当年在酸水井边听那个红军伤员说的,是一个理。

一个月后,纵队把他吸收了。入党那天,是在一个山凹里,四面是树,天上落着小雨。他跟着念誓词,念到“为共产主义奋斗到底”,声音有点抖。不是怕,是这一路走得太远,远到他自己都数不清翻了多少座山。

入党之后,纵队给他番号——红军川滇黔边区游击纵队云南支队。他当支队长。又给他配了十几条步枪,还派了五名红军战士,跟他回郭家坟。

那十几条步枪,殷禄才摸了一宿。枪是旧枪,膛线磨得差不多了,枪托上还有弹片蹭出来的豁口。可他挨个擦,擦得枪膛里都能照见人影。他晓得,这几条枪,是纵队从自己身上省下来的。纵队也难,多一支枪,就多一份牵挂,可还是匀给了他。这份情,他记死了。

那五名红军战士,也都是长征过来的老兵。有个姓周的,湖北人,话不多,枪打得准;有个姓黄的,江西人,会写会算,后来当了支队的司务长。殷禄才对他们,比对自家兄弟还亲。夜里宿营,先让战士们睡屋里,他自己抱一捆稻草睡在屋檐下。战士们不肯,他瞪眼:“我是本地人,皮糙,冻不坏。你们远道来的,睡屋里,养足精神。”

这话,让那五个老兵心里热乎。他们本是外乡人,到了这穷山沟,原想着要吃苦,没成想支队长先替他们把苦吃了。

殷禄才问:“就这点枪,就这点人?”

纵队的人说:“枪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郭家坟的穷人发动起来,枪就有了。你先回去,把根据地建起来。以郭家坟为中心,往四下里撒。”

殷禄才带着枪,带着人,回了郭家坟。

——郭家坟,还是那个郭家坟。四面环山,一窝薄田,酸水井还是那股子铁腥气。可殷禄才回来这一趟,心里透亮了。

他头一件事,不是打仗,是开会。

把郭家坟、罗布坳、周边几个寨子的穷苦人叫拢来,在山神庙前的坝子里开大会。殷禄才站在石头上,讲的还是那几句:“打土豪,分田地,穷人翻身。”可这一回,讲得透,讲得有条理。

底下有个佃户问:“殷骡子,你说了半天,分了地,地霸带人来打咋办?”

殷禄才说:“所以要把大家叫拢。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一百个人,一千个人,拧成一根绳,就打得过。枪在我手里,可枪要靠大家。你们给我递水、带路、报信,我的枪就长了眼睛。”

这话,木生后来听爹复述,爹又原样讲给木生听。爹说:“你听出味来没?殷骡子没说‘你们跟我干’,说的是‘枪要靠大家’。这话,把穷人跟队伍绑到一根绳上了。”

分浮财,是从最狠的那几家开刀。

郭家坟往北走三十里,有个地霸,姓胡,外号胡阎王。他霸着几百亩好田,雇了枪手看家,佃户交不起租,就把人吊在祠堂门口,吊到答应卖儿卖女才放。殷禄才带人,一夜摸到胡家碉楼,破了门,把浮财全抄出来——腊肉、粮食、布匹、银元,堆了半坝子。

殷禄才没自己留一分。他让人把东西分了,先分给断顿的人家,再分给交不起租的佃户。胡阎王本人,殷禄才没杀,只叫人把他绑了,押到大会上,让他当众给穷人认罪,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

有人不解:“骡子,你咋不杀他?”

殷禄才说:“杀他一个,容易。可我得让旁的几个看明白,穷人的钱不是好吞的。他今天认了罪,往后还敢不敢,看他自己。他敢再犯,我头一个不饶他。”

这话传出去,远近的地霸团保,有的慌了,有的软了。慌了往城里跑,求县长出兵;软的,悄悄托人带话,说愿意减租、退佃。

郭家坟一带,穷人头一回觉得,腰杆能直起来了。

——可殷禄才心里清楚,光打土豪,站不稳。得把穷人自己组织起来。

他在郭家坟办起了农会。入会的,都是贫苦农民。农会管几件事:分浮财、评租子、保穷人、给队伍送信带路。农会的人,白天种地,夜里开会。开会没油灯,就点松明;没桌子,就席地坐。

农会刚办那阵,有些穷人不敢入。他们是被欺怕了,想入,又怕白军哪天回来算账。殷禄才不逼。他一家一家地串,坐在火塘边,跟人聊。聊的不是大道理,是家常:今年租子重不重?娃儿上没上过学?家里的粮够不够吃到开春?聊着聊着,穷人就把心里的实话倒出来了。倒出来,再问他一句:“这日子,你想不想变?”

“想。”

“想,就入会。入了会,不是叫你拿枪去拼,是叫你有事时有个商量的人,有难处时有个帮衬的人。众人拾柴火焰高,单门独户,怎么过都是被压的命。”

就这么一家一家地串,农会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到了后来,郭家坟周围的几个寨子,都有人入了会。

殷禄才还办了个识字班。地点就在他家那间茅屋——那屋子后来成了中共郭家坟支部的驻地。他白天打仗,夜里教娃娃认字。教完了,还要教大人。有的大人不好意思,说:“骡子,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认啥字?”殷禄才说:“认了字,你才晓得地契上写的啥,才不会被保长乡约蒙了。”

木生后来问爹:“爹,殷骡子教人识字,是为了啥?”

爹说:“你李先生不是说过,谁给穷人钱,谁才是自己人。殷骡子不光给钱,还给字。字这东西,最欺人。你不识,别人拿张纸就能把你卖了。殷骡子教穷人识字,是把穷人从蒙里往外拽。”

木生似懂非懂,可他把“字最欺人”这几个字记下了。

——识字班办起来后,郭家坟出了件稀罕事。

村里有个老佃户,姓钟,五十来岁,一辈子给胡阎王家佃田。他左眼瞎了,是年轻时被东家拿赶牛的鞭子抽瞎的。入农会那天,他怯生生地站在人群后头,不敢上前。殷禄才看见他,把他叫到前头,问:“钟大爷,你有啥话,当众讲。”

钟老汉嗫嚅了半晌,说:“骡子,我想……认个字。”

满场的人都笑。钟老汉这年纪,胡子都白了,还要认字。殷禄才没笑,说:“行。今晚识字班,你头一个来。”

那晚,钟老汉果然来了。他坐在最前头,睁着一只眼,把“田”字看了又看,拿树枝在地上写。写歪了,擦掉,再写。写到深夜,他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说:“骡子,我认下这个字了。田。我种了一辈子田,头一回晓得它咋写。”

殷禄才说:“钟大爷,往后你拿着地契,上面的字,谁也哄不了你。”

钟老汉点点头,那只瞎眼窝里,像有一点点亮。

木生后来听爹讲这一段,爹说:“你看见没,一个种了一辈子田的人,五十岁上才认下‘田’字。这字,他认晚了,可到底认下了。人活一世,最怕的不是穷,是到死都不晓得自己为啥穷。”

后来木生才慢慢嚼出味来:殷骡子这一手,比枪还厉害。枪能打倒人,字能唤醒人。一个人醒过来了,比十支枪都顶用。郭家坟那些分到田、识了字的穷汉子,再不是当年见保长就弯腰的模样了。他们走路,腰杆是直的。

郭家坟的日子,一天天活泛起来。地霸的气焰下去,穷人的胆气上来。分了地的,精耕细作,盼着秋收;入了农会的,跟着队伍放哨、送信;念了识字班的娃娃,在田埂上拿树枝画字。那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划,都是活的。

——这一片红火,县城里的人坐不住了。

威信县城里,县长换过几茬,可县党部那帮人没变。他们隔着几十里,看郭家坟那边一天天“赤化”,又恨又怕。派团丁去清,团丁进山就迷路,连个影子都摸不着;派密探去,密探还没到郭家坟,先被农会的人认出来,撵了回来。

密探回来报信,说郭家坟那边,“穷鬼都反了,连娃娃都会写‘共’字”。

县党部的人听了,脸都绿了。他们商量来商量去,商量出一个法子:请川军出兵,大兵压境,把郭家坟的“匪”剿干净。

可川军那时候,正被红军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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