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私立仁心高级疗养病房。
纯白的消毒冷气沉沉压在长廊每一寸角落,将深秋仅剩的最后一丝暖意彻底隔绝。
整整三日。
七十二个时辰,七剑众人寸步未离这间重症病房。
透明输液管里的药液以恒定的速度滴落,悄无声息维系着病床上那人微弱的生机。左金松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片死寂般的灰白,胸口起伏极轻,若非凝神细辨,几乎察觉不到呼吸脉搏。经过三日的急救稳固,他散尽的生机总算勉强收拢,凶险的濒死绝境已然度过,性命暂且保全,可始终深陷沉沉昏迷,迟迟无法睁眼。
病房内寂静得压抑,唯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反复回荡,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箍得众人心头发沉。
三日蛰伏调息,经脉重塑圆满。
靠窗边的长椅上,左铸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此前因经脉尽碎、修为尽废而黯淡无光的眸子,此刻彻底褪去浑浊,重新凝起锋锐澄澈的剑光。
蛰伏三日,他借自身残存剑道底蕴与天地灵气滋养,彻底修复了崩裂的周身经脉,消失已久的浑厚内力重新盘踞丹田四肢,荒废许久的纯钧剑道修为尽数恢复,分毫未损。不止复原,历经碎脉废功的生死劫难,他的剑道心境反而破后而立,愈发沉稳凝练,心境壁垒隐隐有松动突破之兆。
他缓缓抬手,五指虚握。
无形剑势悄然自生,周遭稀薄的空气瞬间被剑意切割,微微凝滞震荡,一股沉凝中正、厚重无匹的剑道威压,无声笼罩整间病房。
废功之厄,彻底散尽。
七剑七人之中,排行第七,执掌纯钧剑的左铸,归来如故。
身旁,身材清瘦、气质温润沉稳的张元侠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左铸身上,眼底掠过一抹释然的微光,低声轻吐:“恢复了。”
声音极轻,却带着三日以来最真切的安定。
另一侧,谢中书负手立在病房门口,一身青衣纤尘不染,眉目清冷锐利,周身自带三分凛然正气。他闻声回头,清冷的眸光扫过左铸周身流转的内敛剑气,薄唇微扬,吐出两个字:“甚好。”
留守的任彪与黄明岸同时松了紧绷三日的心神。
任彪性子憨厚粗犷,魁梧的身躯往墙边一站,如同厚重石塔,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瓮声瓮气叹道:“总算熬出头了,小七你要是再醒不过来、功力恢复不了,我们这群人,当真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左伯父受苦。”
黄明岸身形挺拔,心思缜密细腻,素来思虑周全,他轻轻颔首,目光始终落在病床之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凝重:“伤势稳住只是侥幸,病根未除,昏迷不醒便是最大隐患。拖得越久,脏腑损耗越重,日后就算醒转,也难免留下终身顽疾。”
众人沉默点头,心头沉甸甸的压力分毫未减。
伤势稳住,只是暂渡危机。
真正的救命解药,至今遥遥无期。
就在这沉闷僵持的时刻,张元侠怀中的手机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震动,打破了满室死寂。
屏幕亮起,一条未读短信弹出,备注赫然是——吴二剑。
短短一瞬,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而来,死寂的病房骤然有了一丝生机。
“是二哥的消息!”张元侠眸光一凝,迅速掏出手机。
三日来,吴二剑孤身远赴广西长恨谷,杳无音信,生死未知、进展不明,众人日夜牵挂,不敢有半分松懈。如今终于等来回信,人人心头紧绷的弦瞬间绷到极致。
“走,出去说。”
谢中书当机立断,低声示意。
众人默契点头,无人多言,轻手轻脚退出病房,小心翼翼带上房门,生怕一丝动静惊扰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左金松。一行人移步走廊尽头僻静的窗边,彻底远离病房,终于敢稍稍放松神色。
窗外是贵阳深秋的阴天,云层厚重压抑,不见日光,正如众人此刻的心境。
张元侠指尖划开短信,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缓缓开口,将吴二剑三日孤身奔赴长恨谷的所有遭遇,一字一句清晰道出。
“二哥此前不告而行、单独动身,并非贸然行事,也非刻意脱离众人。”
他先是缓缓解释前因,解开众人此前心中的疑惑与芥蒂。
“他是得知一桩稀世奇药的下落,专程远赴广西长恨谷,求取一株千年仙草——凝芜蕴芝。”
“此草神异非凡,最擅固络锁脉、敛藏生机。无论伤者经脉崩碎、生机溃散、命悬一线,只要尚存一缕残息,凝芜蕴芝便能将体内飘散的濒死生机尽数锁敛、归拢脏腑,吊住最后性命,逆转生死颓势。左伯父如今经脉残破、生机游离、昏迷不醒,普天之下,唯有这一株仙草,能彻底根治他的陈年重伤。”
话音落下,任彪瞳孔骤缩,粗重的呼吸微微一滞:“世间竟有如此神药?!”
“不止于此。”张元侠微微摇头,继续沉声说道,“二哥信中提及,这仙草还有一桩旁用,若是寻常完好之人服用,可闭脉敛息、藏气匿形,造就极致的假死之态,气息脉搏尽数断绝,与死人别无二致,瞒过天下所有高手探查。只不过此法乃是旁门小道,于救治左伯父无用,只是顺带提及。”
众人闻言皆心头震动,暗暗惊叹天地奇物之玄妙。
左铸身躯微微前倾,眉宇紧锁,眼底满是焦灼与急切,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迫切:“别说题外话,二哥现在到底如何?信中说了什么?长恨谷之行,可还顺利?”
此事因他而起。
若不是他与人结怨争斗,牵连父辈,左金松绝不会落得如今重伤昏迷、生死未卜的境地。这三日,他调息养功的每一刻,内心都被无尽的愧疚与自责包裹,日夜难安。如今自身武功尽数恢复,唯一的执念,便是亲手救回父亲。
张元侠敛去闲话,正色复述短信全文,将吴二剑的遭遇娓娓道来。
“二哥抵达长恨谷地界后,本欲直接入谷寻药,却发现长恨谷布局极深,谷外暗藏百年镇谷大阵,罡气屏障笼罩整座山谷,无谷主许可,任你武功再高,也难强行闯入。他数次尝试破阵,皆被阵气弹回,分毫不得寸进。”
“所幸长恨谷只认七剑名号、不认旁人。二哥报上七剑身份大阵方才暂缓运转,得以入谷面见谷主莫千山。为稳妥起见,避免消息外泄,惊动背后暗算左伯父的幕后黑手,二哥并未直言求医,只谎称听闻谷中仙草绝世,专程登门求取。”
“莫千山此人,乃是隐世数十年的顶尖高人,隐居长恨谷不问世事,极少涉足江湖纷争。听闻二哥来意,并未直接拒绝,直言仙草可以相赠,却提了一个条件。”
说到此处,张元侠话音一顿,抬眼看向众人,神色凝重起来。
“莫千山是个极致武痴。”
“他隐居山谷三十余年,不与人交手,不观江湖武法,数十年无对手切磋,手痒已久,心底对天下顶尖武学极为渴求。他久闻七剑之名,知晓我七剑纵横江湖、各怀绝世剑意,个个都是年轻一辈顶尖高手,心中早有切磋之意。”
“他说,想要凝芜蕴芝,无需代价金银珍宝,只需比武论输赢。二哥若能胜过他,仙草双手奉上,分文不取;若是败了,便休想带走谷中半分奇物。”
走廊间的空气骤然一静。
谢中书眉峰微挑,清冷的眸子掠过一抹诧异:“以二哥观玄境巅峰的修为,尚且奈何不得此人?”
七剑各有修为精进,排行第二的吴二剑,剑法沉稳老练、攻守兼备,早已踏入观玄境巅峰,距离破境只差一步之遥,放眼整个江湖年轻一辈,已是寥寥无几的顶尖强者。
这般修为,居然会被一个隐居山谷的老者拦下,求药不得?
张元侠重重点头,语气愈发凝重:“不止是败了,而且是三场皆败。”
“二哥信中说,他前后接连挑战三次,每一次都倾尽全力,施展出自身巅峰剑意,可每一次交手,都落败收场,连对方真正的路数都摸不透。”
“莫千山的武功,诡异莫测,生平仅见。”
“无鬼魅诡谲的身法,无霸道刚猛的劲道,出手不狠戾、不张扬,招式看似平平无奇,似攻非攻、似守非守,完全跳出了江湖常规武学的攻守框架。你以为他要攻,实则是守;你以为他在守,实则暗藏杀招。周身劲道虚实难辨、变幻无方,根本无从预判、无从拆解。”
“三次交手,二哥连对方三尺之内都难以靠近,全程被隐隐压制,心力消耗极大,再斗下去,只会徒耗自身修为,于事无补。”
“他担心继续拖延下去,错过最佳救治时机,左伯父伤势再难挽回,无奈之下,只能暂停挑战,发来短信求援,盼我们速速赶去长恨谷,联手相助。”
话音彻底落下,整条长廊死寂无声。
深秋的穿堂风从窗户缝隙灌入,微凉的气流扫过众人周身,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凝重。
一个隐居三十年、无名无号的谷主,仅凭一身诡异无章的武学,便将七剑老二死死拦下。
长恨谷,看似世外桃源,实则藏龙卧虎,凶险难测。
“此事,因我而起。”
死寂之中,左铸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他抬眸,眼底再无半分焦灼慌乱,只剩一片沉凝决绝,周身内敛的剑意缓缓浮动,愈发凛冽。
“父亲因我重伤濒死,二哥因我远赴险地、三度落败受困。从前我武功尽废,无能为力,只能束手旁观,拖累所有人奔波受累。”
“如今我经脉修复,武功尽数恢复,无半分残缺。这一趟长恨谷,我必须亲自去。”
“仙草我亲自求,莫千山的比武,我亲自接。无论对方武功多诡异、多强悍,这一关,该由我来扛。”
少年字字铿锵,语气决绝,没有丝毫退路。
七日之前,他是经脉尽碎、沦为废人的累赘。
七日之后,他重握纯钧剑道,便要扛起所有因果,不再让兄弟替自己负重涉险。
“我同去。”
谢中书即刻出声,清冷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他目光沉静锐利,快速权衡利弊,出声补全计划:“你刚恢复修为,心境虽稳,久战力疲,难免有疏漏。二哥孤身缠斗三日,心力耗损过重,状态不在巅峰。我与元侠随行,三人联手,进退有度,可稳局势。”
张元侠微微颔首,附和道:“没错,人多无用,人少乏力。长恨谷谷主只求比武论道,无半分恶意,并非邪道恶人,暂时无需全员集结。”
话音一转,他眸底掠过一抹深沉的警惕,暗藏无尽顾虑。
“但最大的隐患,从来不是长恨谷。”
“是荒墟楼。”
短短三字,让所有人神色一凛。
荒墟楼蛰伏暗处已久,阴诡莫测、伺机而动,自左金松遇袭重伤后,便彻底销声匿迹,全无动静。可越是安静,越是让人胆寒。
江湖暗处的豺狼,从不喧嚣造势,只待人疲马乏、门户空虚之时,趁虚而入,一击必杀。
“我们全员奔赴广西长恨谷,路途遥远,往返耗时极长。病房中左伯父昏迷不醒,毫无自保之力,是最大的破绽。”张元侠条理清晰,缓缓排布利弊,“必须有人留守贵阳,死守病房,护住伯父安危,以防荒墟楼暗中偷袭、釜底抽薪。”
任彪踏前一步,胸膛一挺,语气沉稳厚重:“我留下。”
他性子憨厚,不善谋略,却是七剑之中最稳的盾,守御之力冠绝众人,留守护院,再合适不过。
“我也留下。”黄明岸轻声开口,目光温和却坚定,“我心思细,擅长探查戒备、排查隐患,熟悉医院周遭地形与安保布局。我与任彪留守,二人轮班值守,日夜不离病房,杜绝一切隐患,绝不给荒墟楼半分可乘之机。”
四人对视一眼,瞬间敲定全盘方案,分工明确,毫无拖沓。
最终决议落定:
任彪、黄明岸留守贵阳疗养院,日夜看护昏迷的左金松,警戒荒墟楼异动;
张元侠、谢中书、左铸三人,即刻动身,奔赴广西长恨谷,与吴二剑汇合,求取凝芜蕴芝。
事不宜迟,分秒必争。
众人不再多言废话,即刻分头行动。黄明岸做事素来缜密高效,早已提前备好行程、安排妥当交通,短短二十分钟,专属通勤飞机待命机场。
三人快速收拾行装,简单叮嘱留守二人诸多注意事项,再三确认安保警戒细节,随后驱车直奔机场,即刻登机升空。
万米高空,云海翻涌,机身平稳穿梭云层。
机舱内气氛沉静,无人闲谈。
左铸靠窗静坐,眸光望向窗外翻涌的白茫茫云海,神色平静无波,指尖却始终微微收紧。
旁人只知他急于求药救父,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心中藏着另一重心思。
莫千山三十年隐居不出,武功无招无式、似虚似幻,跳出江湖常规武道。
这种诡异的武学路数,绝非野路数散修所能拥有,必然出自某一门失传的上古绝学。
他不仅要求药,更要亲手会一会这位隐世高人,亲眼破一破这无解的诡异武学。
废功重生,他的剑道早已今非昔比,心境通透、执念深沉,急需一场高强度生死论武,磨砺剑道、突破桎梏。
三个小时航程转瞬即逝。
飞机平稳落地广西地界。
机场外,一辆车况硬朗的黑色越野吉普车早已静静等候,是黄明岸提前安排妥当的代步车辆,适配山区崎岖路况。
三人落地、取车、启程,全程行云流水,无半分耽搁。
广西多奇山峻岭,层峦叠嶂,山水清幽,与贵阳山势截然不同。越靠近长恨谷地界,周遭山林愈发幽深静谧,人烟愈发稀少,远离城市喧嚣,宛若世外秘境。
世人皆知此地名为情人谷,是远近闻名的休闲景区,山清水秀、风光旖旎,游客络绎不绝。
却无人知晓,这繁华景区深处,藏着一个江湖隐地——长恨谷。
一谷两境,外是人间烟火游人景,内是隐世论武江湖地。
车行近两个小时,抵达景区正门。
秋日午后的情人谷,游人如织,欢声笑语萦绕山间,商贩叫卖声、游客谈笑声交织一片,热闹非凡,一派人间烟火盛景。
景区大门旁的青石树下,立着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
青衫被山风微微吹起,身形挺拔如松,气质清冷孤淡,与周遭喧闹的烟火格格不入。正是孤身在此等候已久的吴二剑。
三日未见,吴二剑眼底已然布满淡淡的红血丝,面色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连续三日高强度比武缠斗、苦思破招、心神紧绷,早已耗尽他大半心力,整个人看似依旧挺拔如常,实则内里消耗极重,状态早已跌至低谷。
“二哥。”
吉普车稳稳停稳,三人推门下车,快步上前。
吴二剑闻声回头,清冷的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左铸身上,看清他周身流转的沉稳剑气,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释然。
“回来了,功力尽数恢复?”吴二剑开口,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
“尽数复原,无碍了。”左铸点头,语气诚恳,“这三日,辛苦二哥了。”
“自家兄弟,何须言谢。”吴二剑微微摆手,不愿多谈辛苦,径直切入正题,神色凝重,“莫千山耐性极足,一心只求比武论道,不求名利,不贪外物。我三度落败,再斗无益,继续拖延只会耽误救治时机,只能等你们前来汇合。”
张元侠轻声问道:“这三日,他可有异动?或是流露半分恶意?”
“全无恶意。”吴二剑摇头,精准复盘三日相处细节,“此人虽是武痴,却心胸坦荡、光明磊落,比武全程点到即止,即便我落败,也从未趁势伤人,更无刁难羞辱之举。他所求唯有论武切磋,赢则赠药,败则禁入,规矩简单直白,无任何阴私算计。”
谢中书清冷眸中微光闪动,淡淡总结:“坦荡武痴,最难纠缠。不怕恶人作祟,只怕怪人守规。他守着自己的规矩,唯有打赢,方能破局取药。”
这便是死局,也是唯一的生路。
没有算计周旋的余地,没有人情可讲,唯有实打实的武道胜负。
“走吧,入谷。”吴二剑不再多言,转身望向景区深处的幽深山路,“镇谷大阵我已与谷主报备,你们四人抵达之日,大阵暂封,不会启动阻拦。但谷内山路崎岖险峻,车马不通,只能步行入山。”
四人不再闲谈,即刻动身。
避开热闹的游客主路,转入一条偏僻荒芜、少有人至的嶙峋小径。
山路狭窄陡峭,两侧怪石嶙峋、草木丛生,石阶常年被山风露水浸润,湿滑难行。四周古树参天、枝叶交错,遮蔽天光,越往深处走,游人的喧嚣声愈发遥远,彻底被山林隔绝。
世间烟火散尽,只剩空山幽静、风声簌簌。
整整四十分钟,四人稳步前行,踏过湿滑石阶、嶙峋怪石,穿过幽深密林,一路无人言语,各自调息养神,积蓄巅峰状态。
直至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道横贯两山的巨大谷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气势雄浑、古朴苍茫。
长恨谷,真正的入口,至此抵达。
“到了。”吴二剑驻足止步,低声提醒,“接下来山路陡峭,需借力轻功腾挪,稳住气息,切莫大意。”
话音落下,四人不再步行,齐齐提气凝神。
四道深浅不一、气质各异的剑气同时自身身流转而出。
吴二剑剑气清冽内敛,温润绵长;谢中书剑气凛冽刚正,浩然正气;张元侠剑气灵动沉稳,虚实相生;左铸纯钧剑气厚重中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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