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去城南棺材街租了一间铺面。
棺材街不长,总共十几家铺子,林林总总摆着各式各样的棺木。松木的、柏木的、楠木的,从两贯钱一口的薄皮棺材到上百两银子一口的金丝楠木大棺,什么档次都有。黛玉选的那间铺子在街尾,门脸不大,后面带着一个小院和一间厢房。房间倒是宽敞,正好放得下她那口“特殊的”棺材。
租好铺面,她又去找了木匠。
“我要定做一口棺材。”黛玉坐在木匠铺子里,上辈子她书读的多又杂,曾经读过一本《鲁班经匠家境》*,里面就有详细描述棺材制作的要点。
她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寥寥几笔就勾出一个图样。
那棺材的形制与寻常棺木大不一样——盖子是活的,但内侧加了暗扣;四壁的弧度比普通棺材更圆润些,像一只合拢的手掌。最关键的是在棺材底部加了一层锡皮,严丝合缝地嵌在木板之间,确保水汽渗不进去。
“这……”木匠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看着图纸,摸着头上的汗,“林姑娘,你这棺材做得也太讲究了。就是装个死人,用得着这么精细?”
黛玉把笔搁下,非常满意于自己的设计:
“死人才更要讲究。生人睡床,死人睡棺,都是要睡一辈子的东西,马虎不得。”
木匠噎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五天后,第一口“林记”棺材下了线。
黛玉给它定价三两银子一口,比街口那家老字号便宜了将近一半。而且她的棺材用的是上好的柏木,榫卯打得严丝合缝,漆面刷了三遍桐油,在太阳底下一照,油润光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棺材街的老掌柜们听说来了个年轻姑娘开铺子,一开始都没当回事。有人甚至嗤笑道:“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棺木?怕是三天就得关门。”
可黛玉的铺子开了不到半个月,生意就火了。
原因很简单——她的棺材便宜。同样材质、同样工艺,她硬生生比别人少要了将近一半的钱。那些穷苦人家本来买不起棺材的,现在咬咬牙能买得起了。一传十十传百,城南棺材街的“林记棺材铺”就这么立住了脚。
生意越做越大,黛玉不得不有时睡在棺材铺子里,顺便她将无脸人托付给她的棺材也搬了进来。
原本黛玉并不想和这个棺材长时间共处一室,表面上棺材封的非常严实,但一天总有那么几次,她能够听见里面发出的异响。
有次爹爹经过的时候也听到声音,还隔着门问她:“黛玉,在房间里窸窸窣窣干什么呢?”
当时黛玉就站在门外,看着她爹爹探头朝她的屋内喊。
等林如海看到女儿就在门外,吓了一跳:“玉儿,我听到你房间里有声音,还以为你在里面呢,不好,该不会是进贼了吧。”
说着抬脚就要进去。
黛玉立刻阻拦林如海进去,她根本不知道那个棺材会对其他人造成什么影响,也不想让爹爹去冒这个风险。
之前在茶楼里有那么多人直接被无脸人吃掉,现在这个棺材看上去还算稳定,但保不齐某天里面的东西会挣脱出来,到时候如果伤害了爹爹,她会后悔死!
她连忙拦住林如海:“爹爹,您听错了吧,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呀!”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棺材的声音止住了,林如海又驻足听了一会,没有了声音,嗫嚅道:“真的是我听错了吗?”
黛玉努力扯开笑容:“是啊爹爹,您去房里歇着吧,周大夫不是说了您这病需要静养!”
好不容易劝服爹爹,黛玉回到房间,眼神沉沉地盯着面前这个棺椁。
一人一棺对峙之际,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像是有着尖锐长长的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黛玉起身朝棺材走进,越靠近,那个声音越大。
她又往后走,声音逐渐变远。
再往前走,抓挠声更加剧烈。
现在,她已经确定以及肯定声音的确来自眼前这个棺材。
里面有东西想要出来!
那个抓挠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剧烈,甚至逐渐从抓挠变成了撞击!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整个棺材都在震动,连地板都被震得发出“嗡嗡”的共鸣声。棺盖的边缘,那条缝隙一寸一寸地扩大,从一条线变成了一道手指宽的豁口。
黛玉脸色很难看,心想这桩买卖果然没有那么好做,无脸人之前说只要她不开,这棺材就不会开,如今看来都是骗人的鬼话,里面的东西要是出来,自己绝对小命难保!
棺材盖的缝隙越来越大,在阴暗的光线下,甚至能够窥见里面深红色的血印,突然!一个尖锐漆黑的指甲伸出了那个缝隙!
从那指甲的形态来看,那绝对不是人类的指甲。
黛玉开始拼命寻找可以用的上的东西,她直觉自己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如果不采取一些措施,里面的东西迟早会钻出来!
到底用什么办法可以封住里面可怕的东西?!
冷汗从她的脸颊滑落,强烈的生死危机让她疯狂地在房间里翻找。
终于,她猛地从衣柜里抽出几条白布,冲到棺材前面,抡起白布条就往棺材上缠。
一圈,两圈,三圈。
她使出了吃奶的劲,白布条被她勒得紧绷绷的,像绷带一样裹住整个棺材。每缠一圈,里面的撞击声就猛烈一分——像是里面的东西知道她在封它,正在发了疯地挣扎。
“咚——咚咚咚咚——”
撞击声从沉闷变成了尖锐。黛玉能感觉到掌底下的棺盖在向上顶,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她整个人压上去都压不住,棺盖一翘一翘的,几乎要把她从棺材面上掀下来。
她的胳膊在发抖,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额角滚下来。白布条已经用完了,棺材从底部到盖子缠了十几层,可里面的东西还在撞,还在顶——
“嘭!”
有那么一瞬间,黛玉感觉自己再也压不住身下的这口棺材,不管她多么用力地想要封住它,里面的东西力量实在太大,她根本压制不住!
棺材的缝隙越来越大,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死死顶住棺盖,但里面的东西甚至能将她顶起来!
“嘭!嘭!嘭!”
汗水从她的额间流出,直到这时,她才真正后悔接了这样一个烫手的山芋,金钱虽然重要但还是小命更重要,况且她死事小,可不能让爹爹被她连累。
就在她以为里面的东西终于要掀盖而起时,那剧烈的响动又突然间戛然而止,像是一下子耗尽了全部力气,被迫进入休眠状态。
黛玉瘫坐在棺材旁边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把她的寝衣浸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虎口处被白布条勒出了两道深红的印子,火辣辣地疼。
接下来几天,棺材虽然有异响,却再也没有当天那样剧烈的反应。
黛玉不敢再掉以轻心,她立即下决心搬到棺材铺居住,至少,她不能让她爹爹和这么诡异的东西在一起。
至于她自己,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异响当中习惯度日。有一天晚上,那声音实在让她太烦,黛玉起床想要再用白布将棺材裹紧一点,结果下床时一不注意被床边一板凳绊倒,整个人摔到棺材面前,疼的她当即眼泪水飚出。
下一秒,神奇的事情出现了,黛玉的泪水滴落在棺材板的瞬间,棺材响动声音顿时小了许多。
黛玉愣住了,然后她尝试着又挤出几滴泪,棺材的声音果然又小了些。
黛玉欣喜若狂,她越高兴,哭得越大声,棺材的响动居然停止了。
接下来,只要棺材一响,她就哭。
这一招虽有用,只不过隔个三分钟,那让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声又会出现。
但黛玉哭得久了,只觉得眼睛身体疲惫不堪,往往熬不住就睡过去,那响动声也丝毫影响不到她高质量的睡眠。
如果是普通人,在这么持续的噪音攻击下,一定会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但黛玉不同,她每天唯一关心的事情就是棺材卖出去多少,今日收益如何,赚得足够多才能有足够多的钱给爹爹治病。晚上实在被吵烦了,她就哭一哭,看谁吵得赢谁。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将棺材放到其他地方,但想了又想还是作罢。
毕竟,当初无脸人和她定下的约定是必须由她本人亲自保管。毁约的代价她不敢去赌。
铺子里有经过的伙计偶尔也会听到声音,为了掩人耳目,她收留了路边一只小野猫,一有异响发出,她就可以借口,是小猫调皮。
如此和平共处三个月时间,无脸人还是没有上门来取回物件,黛玉不知道要保管这个棺材多久。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稳扎稳打地经营棺材生意,对于这个全新的事业,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可好景不长,有人开始打她的主意了。
棺材街的地头蛇叫钱三,是个四十来岁的光棍汉,脸上横着一条刀疤,平日里靠着在棺材街上收保护费过活。他听说开新铺子的是个年轻姑娘,长得还极标致,心思就活了。
这一日傍晚,钱三醉醺醺地推开了林记棺材铺的门。
“林姑娘?”他咧着一口黄牙,嘴里喷着酒气,“听说你生意做得不错啊。哥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
黛玉正在柜台后面翻一本账册。她抬起头,看了钱三一眼,表面一副害怕不敢惹事的样子,内心已经想好怎么对付这个色鬼。
她楚楚可怜的颤抖着声音问:“钱,钱爷,您想谈什么?”
“谈保护费啊。”钱三凑近了些,女人的害怕神情成功激发了他更加强烈的捕猎的欲望,一只手撑在柜台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往黛玉的手腕上摸去,“你这铺子开在钱爷我的地盘上,总得表示表示——要是愿意跟爷交个朋友,以后这片儿,谁也不敢动你的买卖。”
他的手指快要碰到黛玉的袖口了。
黛玉忽然害怕般缩了回去,钱三的咸猪手没有碰到她。
“钱爷,”她慌慌张张合上账册,站起身,声音轻轻的,“你想谈,咱们进去谈。外头人多嘴杂的,不方便。”
钱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以为这姑娘是识时务的,要拉他进里屋私底下“谈条件”,这不正给了他揩油的机会吗?
他搓了搓手,涎着脸跟在黛玉身后,穿过柜台后面的帘子,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三面是墙,一面是一扇紧闭的厢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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