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道“人缘”这个词之后，她终于恍然意识到，她“人缘不好”。

怪不得、怪不得。

上小学前，幼儿园会开一个“学前班”，给即将升入人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学校的幼童补习。

说是补习可能太正式了，其实也就只是教一些拼音、反义词、把字句被字句之类的，让他们不至于刚上小学就不知所措。

老师开火车，一个个考他们。

她坐在倒数第二个，严阵以待，目光严肃仿佛要参军。

安全，危险。

寒冷，炎热。

……

东，西。

……

左，右。

老师终于点到她了，她神色奕奕，自认为自己已经深刻掌握了反义词的本领。

“宋织，'前'的反义词是什么呀？”

大脑嗡的一声，冷汗涔涔。

钱？

钱的反义词？

老师没有教过啊。

她知道反义词应该是一个字就对一个字，两个字就对两个字。

意义需相反。

可是，“钱”的反义词她真的不知道。

老师又问了一遍，前，的反义词是什么。

老师说，提问时不能当闷葫芦，就算不会也要回答。她一直都乖乖遵循。

同学的目光盯着她。

她说，“没钱。”

哄堂大笑，她不敢看老师，面色应当是不好的。

下一个同学回答“后”，她才知道，qian，是“前”。

她总是在刚开学认识新老师的时候很讨老师喜欢，但渐渐的老师就不喜欢她了。

总是在刚结交朋友时玩得很好，后来又忽然疏远她。

上小学时，她特别爱举手回答问题，不管什么课，只要老师提问，除非她不会，她都会高高举起手。

老师点到她，她开心，觉得受到了认可。老师没点她，她开心，觉得也受到了认可。

因为老师点的人是明显走神划水的同学。

爱举手的同学不多，她是其中之一，并对他人不举手的行为感到不解。

可能因为每堂课都表现得活跃，老师挺喜欢她。

应该吧。

学校鼓号队到班级招人，这是只有老师喜欢的同学才能被推荐的，是“最高荣誉”。

在安静的教室中，她坐得无比得直，无比得高，如同一只骄傲的天鹅。

但老师的目光环视整个班级，叫出的一个个名字，都不是她。

叫三个人了。

她感觉自己脸热热的，辣辣的。

就在她以为自己不会被点到时，她的名字终于被叫到了。

她当天成了班级最神气的人。

她每堂课都表现得活跃，甚至过于活跃了。

甚至是愚蠢的活跃。

语文课，课文讲得是穿越海峡的生命桥，海峡那边的青年将骨髓捐献给另一边的青年。

老师问，骨髓在机场交接时，那个场面是怎么样的？

她心想，骨髓，被抽取出来，在机场交接……

她举起手，多简单的问题呀。

老师无视她，环视四周，没有人举手，最后才点了她。

她面色红润，语气信誓旦旦，“场面是很血腥的。”

……

总之，那天之后，语文老师似乎不太喜欢她了。

这是她长大后才突然意识到的。

……其他老师好像也不爱点她回答问题了。

那时她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没关系，

就算不点她也没关系。

肯定是觉得她都已经熟练掌握知识了，要把机会留给别的同学。

跟所有普通孩子一样，她喜欢玩泥巴，玩沙子。

喜欢玩黏土。

橡皮泥、超轻黏土、水晶泥……

她如数家珍。

她把班级里认识的新朋友叫来，他们一起玩黏土。五颜六色的橡皮泥被塑料袋装着，呈圆柱状立在盒子中。

那时候的橡皮泥很容易硬化，有着独特的、油性的、劣质的气味。但孩子都很珍惜它们。

朋友就应该分享不是吗？

为了维系朋友关系，她依依不舍又如壮士断腕般，打开央求了妈妈很久才给她买的橡皮泥。

塑料磨具一个个分到朋友手上，其中压面机最受欢迎。只要把压面机一推，橡皮泥便会如彩色面条一般延伸开来。

但她对橡皮泥的味道很好奇。

吃上去的味道。

但她又不敢吃，总觉得脏脏的。

没关系，她有朋友啊。

她笑眯眯地把手上的橡皮泥放到朋友手上。朋友挂着鼻涕，嘴唇上面总是亮晶晶的。

小时候的那种老式橡皮泥就是这样，只要玩一小会儿，指甲缝里就都是斑斓的颜色。

她对他说，“好朋友，你能不能帮我尝尝这块橡皮泥的味道？”

“感觉就像蛋糕一样，又软又香。”

她的声音带着纯粹的好奇，“求求你了，快试试嘛。”

鲜艳的橡皮泥，如同一小块甜蜜的蛋糕，被一只小脏手，塞进了湿湿红红的嘴巴里。

吧唧吧唧。

……

隔天，她被叫家长了。

那个朋友也不和她玩了。

她缠着问为什么，朋友有些畏缩地不看她。

——因为爸爸妈妈不让他和她玩。

感觉她神经兮兮的。脑子缺根筋。

她住的小区里，也有过朋友。

同龄的孩子在放学后的黄昏，呼朋唤友，就开启固定的游乐。

寻找秘密基地、躲猫猫、猫抓老鼠、鬼抓人……

小学那时候她是学校田径队的成员，喜欢比赛赛跑，超越慢吞吞的对手时，真的超级爽的。

因此，她最喜欢玩的是追逐类游戏。

有一次，她玩得正尽兴呢，一个同伴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大片的皮，手掌心也因为扑倒在地上，小石子伴着灰尘，被血珠染色。

其他同伴都围过去关心他，摔倒的同伴因为很痛呜哇大哭，他们给他止血，擦灰尘，擦眼泪。

可是她玩得正尽兴呢。

她站在一边，因为兴奋而怦怦跳的心脏缓慢下来，她看向聚集在一起的朋友，思考了一下。

就算摔倒，也可以玩的吧？只要擦一擦、拍一拍，还是可以玩的。

于是她对正哭着的同伴说，“我们继续玩吧，”

同伴泪眼婆娑，止不住的哭声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她以为他同意了，赶忙拉住他的手让他站起来继续跑。

谁聊下一秒，哭声更大了。同伴依然赖在地上不走。

被拒绝甩开手的她不知所措，挠着脑袋问，“那要不我们其他人继续玩吧……”

后来，小区里的同伴也不找她玩了。

*

这些记忆一直深深刻在她的脑海，有些是因为困惑，有些是因为痛苦。

直到再长大些，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哇，自己那时候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小学的蠢事在初中时才反应过来，初中的蠢事到高中反应过来。

她一直慢半拍，慢着慢着不知不觉就做出了很多蠢事。

怪不得妈妈让她普通、平庸。过于突出过于落后都会很显眼，显眼的时候办的事情就更容易被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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